第94章

  他看着陆眠兰和杨徽之有些无措的眼神,又于心不忍般继续说:“唉……生意难做。你们若是想去,可等再过几日,我这的采药师回来了,带你们上山。”
  杨徽之眸光微动,下意识继续追问道:“采药师?他不是每日都来吗?不知见了他,我们该如何称呼?”
  掌柜大概是也要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他摇了摇头,回道:“不是每日都来,只是每月二十五来交差。”
  他指了指两人身侧挂着的日历:“就是再过三日。”
  他顿了一下,又仔细回想了片刻,才犹豫着继续答:“那人的名字我也记不得了呀……他平日里也不与人多说话的,好像叫什么……叫什么观知……啊,我想起来了!”
  陆眠兰心头剧震,她只觉头皮一炸,指甲狠狠掐入掌心。在她还没来得及转头看向杨徽之的下一个瞬间,便听见那掌柜将那三个字无比清晰地吐了出来:
  “符观知。”
  第77章 因果
  两人归去时,暮色已浓得化不开。小院笼罩在一片暖橙与墨蓝交织的静谧之中。
  斜阳欲挽天光,可最后几缕日色千峦不放,只浅浅映在青石板上,拉长了伫立其间的几道身影。
  杨徽之清润的话音落下,院内陷入短暂的沉寂。这寂静被莫长歌带着迟疑的声音打破。
  只见他薄唇微抿,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少见地染上困惑,目光在陆眠兰与杨徽之之间游移。
  “那……”他略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位济世堂的掌柜,他是不是……并不知晓符观知眼下是何种光景?”
  “已经死了”这四个字在他舌尖滚了滚,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语声渐弱。
  对几人过往错综复杂的纠葛尚知之不详的邵斐然,正伸手去拿石桌上的粗陶茶壶,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神色微滞,俊朗的脸上是纯粹的探询之色,日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出声问道:
  “符观知……是什么人?”
  靠在廊柱阴影下的墨竹,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甚至没有改变抱臂的姿势,清冷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如同在陈述天气如何,只是掷地有声地吐出两个字:
  “死人。”
  邵斐然动作一滞,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和“原来如此”的尴尬,他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低声道:“啊……打扰了。”
  杨徽之感受到身旁陆眠兰自回来后就略显紧绷的情绪,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将话题引回对掌柜的判断上,声音温和却清晰:
  “我与采茶此番试探,观那掌柜言行,确似朴实良善之辈。谈及药材药理时极为认真,并非敷衍,尤其主动提醒肺病者需规避苦阴子。”
  “……此等医者仁心,不似作伪。依我看,他倒不像是包藏祸心之徒。”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裴霜身上,带着分析后的笃定。
  陆眠兰借着杨徽之掌心的温度,也强迫自己从有些不安的情绪中抽离出去,她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补充道,语气带着深思:
  “而且,他提及苦阴子去向时,神态坦然,只说供应阙都,似乎真的只当是寻常药材买卖,并未刻意遮掩或露出心虚。”
  “我总觉得,他或许只是被人利用,对背后的阴谋,甚至对符观知的……遭遇,可能一无所知。”
  裴霜静立原地,将众人的话语听在耳中,他目光随着暮色逐渐变得深邃,掠过院角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竹影。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看向众人,简洁地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陆眠兰上前半步,眉宇间带着亟待行动的焦灼,追问道:“裴大人,那接下来的三日,我们要做什么?总不能干等。”
  等待最是磨人,尤其是明知有疑团、有危险潜藏的时候。
  裴霜抬眸,视线似乎穿透了院墙,望向了城西羽山的方向,他的声音沉稳,不容置疑:
  “明日,我先亲自带人再去一趟羽山,不仅要看苦阴子,更要仔细勘察周边痕迹,确认那掌柜所言是否完全属实,有无其他隐秘。
  “杨少卿与陆夫人今日已露过面,暂且留在城中,留意济世堂有无异常动静。邵公子,莫长歌,你们两个……”
  他的目光转向另外两人,新的部署在暮色中缓缓铺开:
  “谁随我一道前去,谁留下?”
  莫长歌举了举手,轻笑一声:“这也要问?我以为你会更想与我同去。”
  裴霜掀了下眼皮,不冷不热的反问道:“谁说的?”
  莫长歌笑伸手去勾他的肩膀,被人躲开了也不见恼,依旧是嬉皮笑脸的回:“我呀。”
  他笑完了,忽而耍赖一般正色,指了指一旁有些无辜的邵斐然,又指了指自己,继续问:
  “你为何只管他叫公子,管我就只叫名字了?我还以为,咱们两个相识更久,你应该会……”
  裴霜懒得与他多说,压根不回应这句话。他只转身回屋去,留下嗤笑一般的两个字:
  “随你。”
  ————
  得了决断,计议已定,几人不再耽搁。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薄雾尚未散尽,裴霜便带着莫长歌以及如影随形的墨竹,再次出了城,直奔城西羽山。
  陆眠兰与杨徽之则留在城中,看似闲逛,实则注意力始终不离那家“济世堂”,墨玉也隐入了药堂周围的暗处。
  羽山不高,但山势舒缓,林木颇为茂密。按照掌柜所指的方向,三人很快便在朝西的山坡上找到了目标。
  果然如掌柜所言,一大片苦阴子在此生长得极为旺盛。时值深秋,大部分草木已现枯黄。
  但这苦阴子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生机,紫黑色的茎秆挺立,墨绿色的叶片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在略显荒凉的山坡上格外醒目。
  植株的特征与墨玉之前描述的别无二致,紫茎墨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周围土地有明显的新近采摘痕迹,一些被弃置的劣等枝叶散落在地,也印证了那掌柜“采药师常来”的说法,做不得假。
  “看来掌柜在苦阴子的来源上,并未说谎。”裴霜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仔细观察着附近的脚印。
  莫长歌环顾四周,点头道:“此地视野开阔,运输倒也方便。只是……若大量采摘,终究引人注目。”
  裴霜看着这片看似寻常的草药田,心中却莫名凝重。他低声道:
  “若真如掌柜所言,这些草药最终都流向了阙都,那背后牵扯的,又究竟是谁……”
  声音又随着一阵微风落在远处草木之间。不知是问己,还是问人。
  若是问人,只可惜也无人能答。
  探查完毕,确认掌柜所言关于苦阴子产地的情况基本属实后,几人悄然下山,返回住处。
  院中,午后的阳光已变得有些慵懒,暖洋洋地照在青石板上。邵斐然正坐在石桌旁,手中虽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放空,显然心神并未在书页上。
  陆眠兰则有些心绪不宁,难以安坐。她虽有耐心,却一向不太擅长等待。杨徽之便陪她一同在院中来回缓缓踱步。
  她裙裾轻拂过地面,见到裴霜他们回来,陆眠兰立刻停下脚步,快步迎上前,杨徽之也紧随其后。
  “如何?”邵斐然也放下书卷,站起身问道。
  “山上情况,与你们见的那掌柜所言基本吻合。”莫长歌率先开口,回道。
  裴霜走到石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冰凉的桌面,眉宇间带着沉思,“苦阴子长势甚好,采摘痕迹明显且新鲜。表面看来,并无明显破绽。”
  短暂的沉默后,裴霜再次开口,将话题扯向了陆眠兰前天问过的另一个地方:“至于阙都那个书坊……”
  他整顿好思绪,抬眼看向面上有些紧张的陆眠兰,继续道:“我先前派人详查,发现其东家虽是一介商贾,但与宫中某些内侍有秘密的书信往来,频率不低。”
  “宫中?”陆眠兰惊讶,“一个书坊,为何会与宫中有牵连?”
  裴霜目光沉静:“这正是蹊跷之处。书信内容加密,暂未破译,但这条线,决不可放过。”
  就在这时,一直蹙眉思索的陆眠兰忽然“啊”了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她猛地抓住身旁杨徽之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则玉……我……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陆眠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薛哲,那位柳州的薛县令。……好像就有肺病。”
  院子里顿时一片寂静。
  杨徽之闻言一怔,问道:“怎么会想到他?而且……你如何得知?”
  掌柜那句无心提醒,此刻猛然随着陆了眠兰的话浮现——
  “有肺病的话,可是千万沾不得,就算是不入药,也万万不可啊。”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