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恳请大人收留,花颜愿为奴为婢。洒扫庭除,烹茶煮饭,做尽脏活重活,花颜绝无怨言,只求能报答大人恩情于万一。”
  杨宴从公文里抬起头,似乎对她来访,甚至是说这些话都没有丝毫意外,只是目光沉静地落在顾花颜身上。
  顾花颜今日脂粉未施,虽不显她平日里那样美得有一股侵袭之气,倒更显出几分在风尘中波折后,依旧不改的清韧。
  其实杨宴也并未见过她穿什么华丽贵气的衣裳,只是偶尔听过几句“似珠光照芍药,绝色无双”的传闻。
  他沉默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可。”
  只此一字,便应允了她。
  ————
  杨宴将她安置在离主院稍远的一处僻静小厢房里,只吩咐老仆给她送些日常用度,顾花颜就此在杨府偏院一隅住了下来。
  然而,她预想中的洒扫庭除、劈柴洗衣等粗重活计,一样也未曾落到她身上。
  她主动去擦拭廊下的栏杆,会被老仆客气地请回,说“大人吩咐,这些粗活不劳姑娘”。
  甚至她初来乍到那几日,每日卯时便起,准备洒扫,却发现庭院早已被哑仆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欲去浆洗衣物,管事嬷嬷却客气地请她去书房帮忙整理一些“轻省”的书册。
  哪怕她偶尔想去厨房帮忙,厨娘也总是笑着推拒,说“姑娘金贵,别沾了油烟”。
  顾花颜只觉自己这个“奴婢”,当得名不副实,清闲得让她心慌。
  日复一日过后,就算再迟钝之人,也不可能毫无察觉。更何况顾花颜在风月之所多年,何其敏锐,眼见着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脱,也让她逐渐明白——
  杨宴所谓的“收留”,是给了她一个安身之所,一个“丫鬟”的名分,却从未打算让她沾染任何粗活。
  但总有下人束手无措的时候。顾花颜犯起倔来,凭谁也拦不住她。她不能接受自己得了恩,反倒还要在别人的住处白吃白住。
  她心有不安,总要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以填补心上因惶恐而灼烧出来的洞。
  顾花颜与杨宴见面的机会其实不多,却总在不经意间。
  有时是在回廊转角,他下朝归来,官袍还未换下,与她迎面遇上,他会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比月色更清亮许多,却莫名让她脸颊发热。
  起初,杨宴只是淡淡瞥她一眼,点头过后,并无其他什么交流。
  后来,反倒是他先主动,偶尔会问一句:“住得可还习惯?”或者“缺什么便跟福伯说。”
  杨宴的语气始终是平淡的,带着距离感,但顾花颜却能敏锐地察觉到,那冷硬的外壳之下,并非全然是冰霜。
  他会注意到她换了一身更素净的衣裙,会在她偶尔因旧事蹙眉时,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一瞬。
  杨宴那般克制守礼,可她荒芜的心田,却如同被春日细雨无声浸润,悄然生出细嫩的幼芽,试探着触碰那个挺拔冷硬的身影。
  关照无声,却比任何热烈的言语,都更能触动顾花颜沉寂已久的心湖。她开始期待每一天能见到他的短暂时刻,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留意他。
  留意他批阅公文时微蹙的眉头,留意他沉思时无意识轻叩桌面的修长手指,留意他偶尔与幕僚交谈时,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
  顾花颜甚至觉得,他看似冷硬的侧脸线条,在黄昏的光影下,也显得格外好看。
  她唯一能时常见到杨宴的机会,便是每日清晨,他出门上朝前,会在书房短暂停留。她便掐准了时辰,端着一盏沏好的茶,站在书房外等候。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檐下共处,总会偶尔心泛涟漪。这样的情愫并非刻意,却在意料之外悄然发生。
  顾花颜第一次有所察觉,是她在庭院中看着那株与旧宅相似的玉兰树发呆时,回头恰好撞上杨宴看过来的目光,他会迅速移开,耳根却泛起不易察觉的微红。
  久而久之,顾花颜见他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抵触自己的接触,便偶尔会大着胆子,在他看公文时,悄悄将一盏蜜水换掉他手边凉掉的苦茶。
  杨宴虽不说什么,却每次都却会将她准备的茶水喝完。
  甚至有一次,顾花颜在擦拭书架高处时,脚下不稳,往旁边踉跄了一下。她轻呼一声,险些摔倒。下一刻,一只稳健的手便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杨宴低沉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顾花颜站稳身形,脸颊瞬间飞红,慌忙抽回手,低声道:“多谢大人。”
  杨宴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臂温热的触感。他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心中某处微微一动,却只是淡淡道:“日后这等事,让下人来做便是。”
  那份源于还恩的靠近,不知不觉间,已悄然变质,染上了少女情窦初开的花蕾。
  顾花颜偶尔会在心中唾骂自己的无耻,竟以这种“手段”,去为博得恩人的目光。她无数次在心底狠狠警告自己,风尘女子,不该,也绝不能生出半分玷污他那般的人。
  她用“我这样的人”,困住了自己。这样仍嫌不够,还要用“他那样的人”,再给两人之间,隔开厚厚的冰层。
  这一日,杨宴休沐,在书房习字。顾花颜照例端了茶点进去,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杨宴并未抬头,只专注于笔下的字。顾花颜不敢打扰,正欲悄声退下,却听他忽然开口:“会磨墨吗?”
  顾花颜一怔,点了点头:“会的。”
  她走到他身侧,挽起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拿起那方上好的徽墨,注入少许清水,开始细细地研磨起来。动作优雅,力道均匀,显然是自幼习得的功底。
  杨宴停下笔,看着她研磨的手,忽然道:“你这磨墨的手法,倒是少见。拇指轻抵,余指环握,似兰花瓣……我记得,许多年前,在顾府的赏花宴上,见过顾家小姐为父磨墨,便是如此。”
  顾花颜的手猛地一颤,墨汁险些溅出。她愕然抬头,看向杨宴。
  “你……杨大人怎么会知晓……”
  杨宴没有立刻回答,只将笔轻轻搁在一旁,抬头看向顾花颜。
  那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但顾花颜从他眼眸中望见错愕又惊疑的自己。
  真是难看。
  她在心底苦笑一声,还没来得及再多嘲讽自己几句,便听见杨宴再次开口道:
  “还没想起来么。”
  明明是一个问句,却被他说成陈述。顾花颜心底慌乱一片,自然也忽略了他语气中细微的失落与自嘲。
  她沉默再三,反反复复欲言又止,最后只吐出两个字的犹疑:“什么……”
  大概是觉得这两个字太过敷衍,顾花颜又察言观色,试探着添了一句:“我……赏花宴上,我……未曾见过杨大人。”
  杨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似乎含着“果然如此”的无奈。顾花颜看见他又垂下眸子,不再看着自己,语气中的叹息满溢:“我以为,那日你替我解围,就已经想起来了。”
  解围?什么解围?
  顾花颜皱着眉回想,从初见想到刚入杨府,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却始终得不到一点线索。
  她这时倒是想起来半真半假的在心底夸上自己那么两句,从小到大见义勇为的时做得不算少,现在要翻出自己曾做过的好人好事,真是有些无从下手了。
  杨宴就在一片沉默中,缓缓开口道:“那时你我不过十岁。”
  顾花颜听他此言,眉头皱得更紧,在翻飞的回忆中重新搜寻。
  杨宴见她仍不开窍,眼中无奈更甚,多提了四个字:“琼林宴外。”
  顾花颜惊醒一般,猛然从思绪中抽身而出,刹那间,一个尚有些幼稚的身影慢慢从一片白光中走近,面庞犹带青涩,与面前这位大人的眉眼渐渐重叠。
  “是你……”她声线发抖,瞳孔都在微微颤动,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是你……”
  杨宴见她终于想起,那双往日总是有些疏离的神色,此刻终于化作一汪初融的春水,被长夏的风吹起满池皱波。
  “四月十八,琼林宴外。”他的语气忽而变得温柔好似呢喃,在顾花颜仍在震惊的余韵里悠悠道来:“初见玉兰树下,你也是那样替我解围。”
  “连衣裳和发簪的样式,都未曾变过。”
  第68章 旧事二十四 之死靡它
  顾花颜的指尖还残留着墨锭的微凉。杨宴话语虽依旧平淡,却像疾风过后的一阵雷鸣,在她心头炸开滔天巨浪。
  “四月十八,琼林宴外……初见玉兰树下,你也是那样替我解围。”
  “连衣裳和发簪的样式,都未曾变过。”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撞碎了她辛苦筑起的心防。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顾家小姐“顾花颜”的记忆,如同被解开了封印的潮水,汹涌而至。
  她的手腕骤然脱力,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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