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他在杨徽之迷茫的眼神中,缓缓吐出一个字:“选。”
  杨徽之差点以为他是被附身了:“……”还有这个必要吗。
  杨徽之几乎是在他“选”字话音未落时,就已经扭头看向了莫长歌,那人显然也有些意外,目光里都带上几分莫名起了兴致的诧异。连裴霜都挑了下眉,问道:“你教的?”
  莫长歌语气夸张:“青天大老爷,可一定要明鉴,我没教过。他自己悟性高。”
  杨徽之没在意这两句问答,他睁大眼睛,和墨竹相顾无言后,还是败下阵来。只不过他这次变得谨慎了些,叹了口气,认命道:“坏消息吧。”
  墨竹点了点头,如他所愿:“人是死的。”
  那可真是天大的坏消息啊。
  杨徽之听他说完这四个字,眼睛一闭,苦笑了一声。此刻明明已经猜到了结局,却还是扶额点头,决定陪着墨竹胡闹到结束:“嗯。那好消息呢?”
  墨竹字正腔圆:“穆歌找到了。”
  他说完了这个好消息,还木着脸朝着杨徽之伸出手。杨徽之低头看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手掌,有些莫名其妙,没反应过来:“你干什么?”
  墨竹理直气壮:“人找到了。刀,还我。”
  杨徽之:“……”
  裴霜:“……”
  陆眠兰:“……”
  莫长歌:“哇。”
  杨徽之气得简直要笑出声来,他用头发丝想想,也知道这是被谁带坏了。他闭了闭眼,笑得咬牙切齿:“墨玉。你又教他什么了?”
  墨玉往后退了两步,和他拉开一小段距离,笑得欣慰,还伸出手,揩去眼角硬挤出来的眼泪花:“我哥长大了。”
  墨竹还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陆眠兰瞳孔地震:这家伙说什么呢?
  她被幽了一默,还能在这种情况下勾一勾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苦笑:“嗯,确实是找到了,莫公子查验过,是穆歌无疑。”
  但显然不止她一个人被无语到了。杨徽之低着头,那一声笑得不知是无奈还是精神恍惚。
  裴霜此刻更是一点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他又抬手捏了捏眉心——这是他今日第二次做这个动作了,莫长歌看了都觉得好笑:“两位大人,别丧气啊。已经没有更坏的地步了。”
  他大概是真的想活络一下这让人窒息的气氛,抬手伸了个懒腰后,摁上自己酸痛的肩颈,继续强撑着笑道:“大人也说说,去太医院探口风,探的怎么样了?”
  陆眠兰点了点头,也问道:“见着那位肖太医了吗?都说了些什么?”
  杨徽之看了一眼裴霜。后者下意识又要抬手抚上眉心,却又在几道目光下,手一顿,转而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说了许多。但他说了,不认得什么断肠草。”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还挤出一个“哼”的冷笑:“还说了。符观知是又去山里采药去了,不知何时归。”
  杨徽之看得出他眉眼间已然染上几丝烦躁,便点了点头,自然接口道:“嗯。他似乎并不知道符观知身死的消息。临别时,我和裴大人去翻阅过他的过往卷宗,也确如他所言,没什么疑点。”
  陆眠兰听他说话时,原是在盯着他被烛火模糊的下颌线看,见他说完后,便垂着眸子思索起来。
  杨徽之在说完后侧过头看去时,并不见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失落,只道方才余光果然是错觉。
  但转念一想,至少也没有落在那位莫长歌身上,心情又变得好了一些。杨徽之也总在此时庆幸她是块木头,这些察觉不到才是最好。
  陆眠兰自然不知晓他这些幼稚的小心思,她下一秒就在莫长歌“啪”地打了个响指后,已然抬眼看了过去。
  杨徽之刚浮在脸上的淡淡笑意,又在这一瞬飞快地垮了下去。
  “那就奇了怪了。”罪魁祸首莫长歌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了墙边,就在方才搓搓指尖打了个响指,慢悠悠道:“我看过穆歌的……模样。他身上毫无伤痕,也却是溺死无疑。”
  “所以?”裴霜出声问道。
  这次是陆眠兰低声回他:“所以,他在此时溺死,未免也太过巧合。若非熟人趁其不备,又岂会连一丝挣扎反抗的痕迹都没有?”
  这位裴大人才是块真木头,虽偶尔看得出杨徽之那有些不悦的神色,却顺着目光看去时,看到源头是莫长歌时,又化作一片莫名其妙的了然。
  他只当这两人有什么旁人不知晓的过结,他压根从来没往别处想过,还心道看上去过结不算大,等有空闲时间,便出手调节一下。
  此时此刻显然不是解决私人恩怨的时候,想到这里,他便点了点头,重新将思绪拉了回来,道:“从私铁一案开始看。”
  “什么?”不仅陆眠兰愣了一下,连杨徽之都有一瞬的茫然。莫长歌更是不解,也是他率先问道。
  裴霜没搭理他,目光却在他光滑白皙的脖颈处停留了一瞬,又继续淡淡说道:“我们最先到槐南时,只是为了找那两位做口供的茶农。”
  杨徽之“嗯”了一声,同他一起往下顺:“茶农死了,按结案录说,是被当地苛税的夏侯昭逼死的。”
  “在茶农指缝查出的丝质纹样,确为越东大疫时广为流传的一致。”陆眠兰也开始回想:“当时是墨玉带回来的罢?”
  墨玉点了点头算作回应,然后便是他最在意的点,在此刻由他补充:“带回有差错的税额文书回阙都时,被人追杀,结案录上也说的是夏侯昭指使。”
  接着连墨竹也随着他们往下说,他记得最清楚的事,方才被墨玉说去了,此刻他便说了第二印象深刻的:“贺琮,上吊死了。”
  “啊,对。贺琮。”陆眠兰叹气叹到一半,杨徽之已经绕到他身侧,轻轻替她扯了一下微乱的衣领。陆眠兰回头看她,眼神都软了半寸春水,却连自己都不曾发觉。
  只听她继续说道:“回去后,查过在此期间被投放到舅舅商队中的那一批铁器,说是因别家嫉妒生意做得好,才想出这法子诬陷。”
  她正要往下继续说,却听见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采桑的声音隔着门板,显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模糊传来,落进屋内几人耳边:“小姐,姑爷,裴大人,莫公子……”
  采桑明显是被什么吓着了,连传话的声音都带着一丝无法全然掩盖的颤抖,尾音甚至有些发飘。陆眠兰皱了皱眉,与杨徽之对视一眼后,扬声对外道:“采桑,先进来说。”
  陆眠兰话音刚落,门便被轻轻推开了。只见采桑呼吸急促,脸色比她刚回来那会儿还要白上几分。
  陆眠兰注意到她眼里流露着极力压制的惊恐和不安,刚柔声问一句“怎么了”,她的目光便飞快地扫过屋内几个人的脸,声线抖得更厉害了:
  “门外,门外有一位客人来,说是……来认领那个无名尸体的。”
  第63章 相认
  这次是裴霜走在最前头,莫长歌在最后慢慢跟着。他从河边回来时,就一直心不在焉。
  陆眠兰几次想关切几句,莫长歌却能察觉到她的心思,几次都赶在她开口前,轻笑一句“我不碍事”。
  几番下来,陆眠兰便不再问他,只是偶尔还会看他一眼,然后得到莫长歌一个浅浅挑眉。
  陆眠兰让采桑回去时,小丫头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却还是有些担心。知道她轻声安抚了几句,才带着满面不安离去。
  此刻他们才走到府门前,裴霜不给人做准备的时机,一把便将大门拉开。
  夜风原本被隔绝在外,此刻顺着门扉,吹着浮尘往人身上卷。杨徽之上前一步,替陆眠兰挡去了大半的凉,顺势朝外看去。
  来人身姿挺拔,气质卓然,在月光下纵然看不清面容,却见那模糊一片的身影,都透出几分与众不同的清雅。
  “这位公子,你……”
  他甚至没等杨徽之将一句话问完,便立刻出声打断,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焦躁和慌乱:
  “几位大人,实不相瞒,在下邵斐然,是为寻舍弟而来。他年少顽劣,前些时日与在下闹了些别扭,负气离家,这才来了阙都绥京。”
  他语气中的不安几乎要凝成实质,带着一片焦急万分过后,心如死灰的无助:
  “在下处理完家中琐事,便立刻赶来寻他,谁知……今日听闻城南河边发现一具少年尸身,形容与舍弟极为相似……”
  陆眠兰闻言也走上前去,又侧身让莫长歌也能瞧见。她低头时目光恰好落在邵斐然身侧,只见那双手攥得紧到发抖,青筋都爆起。
  她微微皱了下眉,才听见他越发急促焦躁的声音:
  “在下心中惶恐,多方打听,才知是被府上之人领回。故而冒昧前来,想……想亲眼看一下。不知大人,是否能……”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呼吸急促,脸色苍白。面上焦急之色做不了假,连嗓音都带着不安的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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