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眼下的事没一个顺心的,再听他这样一判断,只觉前途比两眼一闭还暗。
  陆眠兰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忽然轻声问道:“这位小穆公子,究竟是要给谁报平安呢?难道他背后之人,当真就在这阙都城中?”
  她这话问得轻,却让在场众人都心头一凛。若南洹的触角已伸到天子脚下,恐怕这趟浑水之下,早已是盘根错杂的藤蔓,等着将人拖进泥潭。
  “此事,”杨徽之沉吟片刻,看向裴霜,“暂时不宜惊动圣上。”
  裴霜颔首:“未有实证,贸然上奏只会打草惊蛇。况且…”他顿了顿,“若朝中真有他们的耳目,我们反而会陷入被动。”
  他话音未落,府门再次被推开。来人是裴府的一名侍卫,朝着裴霜小跑过来时,明明看到还有几位面生的旁人,却顾不得别的,面上焦急神色不减半分:“裴大人!”
  裴霜皱着眉,起身应他:“何时如此匆忙?”
  侍卫摇了摇头,将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信纸递了过去,又耳语了几句。
  裴霜皱着眉接过信纸展开,才看了两行,脸色骤变。那总是冰封般的面容上,竟罕见地出现了裂痕。
  “老师…”裴霜捏着信纸的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立即旋身,甚至连衣袍带翻了茶盏都没意识到。陆眠兰看见那微凉的茶水倾洒,在他的衣角上晕出一片深色水痕。
  但来不及多做提醒,只听裴霜仓促道:“赵师病重,裴某必须即刻入宫。”
  世人皆知,帝师赵如皎,裴霜恩师也。昔裴生初擢第,赵公独异其才,倾囊相授,一路提携至显位。然去岁大病后,身体渐衰,遂深居简出,不复过问政事。
  “我随你入宫。”杨徽之立即道。
  裴霜却摆了摆手:“不必。老师之事…我一人足矣。”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冷静,看向杨徽之和陆眠兰,“在我回来之前,切勿轻举妄动。”
  他指的是什么,二人心知肚明。
  裴霜见他们点过头,又看向莫长歌:“你…”
  “我也留在这儿帮忙盯着。”莫长歌立即接口,神色是少有的认真,“你放心去。”
  裴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一点头,便快步离去。那向来挺拔的背影,此刻竟显出了几分不安。
  ————
  裴霜心中的慌乱,在这一路疾行中,愈发浓重。所幸宫门守卫见是他,未加阻拦。重重宫阙在身侧倒退,等他到了赵如皎休养的偏殿门前,停下整顿衣冠时,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汗浸透。
  他平复过微乱的呼吸,才推门进去,便迎了满身病气缠帐,药炉煎苦,咳喘声三两偶尔漏。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伶舟洬也在。那人此刻正立在榻前,手里端着药碗,俯身与靠在榻上的赵如皎低声说些什么,面色柔和。
  “伶舟大人?”他上前一步,一眼就人了出来。
  伶舟洬闻言回头,看到他也是一愣,“裴侍郎?方才老师还念叨着你呢,这么快就到了。”
  他说这,回头看了一眼赵如皎,轻声道:“先生,是子野来了。”
  裴霜虽心里着急,但仍是规规矩矩的朝着他行了礼,换来伶舟洬温声一句“不必”。其实他从未听过除赵如皎以外的人唤他“子野”,乍然一听,只觉得这两个字被伶舟洬念出来,别扭中又带着一些奇怪。
  “伶舟大人怎么来了?”他客气着问了一句,看见伶舟洬手里端着的那碗汤药,冒出的白色雾缕缕向上,蒸着那人的下半张脸,模糊了轮廓。
  “听闻先生旧疾复发,我放心不下,也来看看。”伶舟洬对他微微一笑,走了过来:“看来是我来得不赶巧,恐要扰了你和先生叙旧。”
  “哪里的话。”身后赵如皎隔着床幔,慢慢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声音里饱含笑意,听上去心情不错:“年纪大了,爱热闹。你们都来,我也高兴。”
  伶舟洬听完后,回头答道:“子野看着心急,我在这,怕是他不好意思多说。”
  他说完这句话,就已经行至裴霜面前,在裴霜不解的眼光中,将那碗药递了过去:“既然如此,我便改日再来吧。你与先生多日不见,理应多陪陪他才是。”
  他说完也不等裴霜回应,见裴霜下意识伸手接了药碗,只拍了下他的肩头,便跨过门槛,走出几步时回头看了一眼,才慢慢离去了。
  裴霜愣了一下,瞧着那人的背影,还来不及多思,回头便看见赵如皎隔着几步的距离,对着自己招了招手,语气一如既往的沉静,却隐约透着几丝刻意压着的笑意:
  “子野,过来。”
  裴霜听他声线平稳,只是带着咳嗽后的微喘,下意识松了口气,却没能完全放心。他快步走过去,低声唤道:“老师。”
  他这才看清老师面容,见仍是红润有精神,才轻声叹了口气:“最近天要转凉,可是……”
  “吓着你了?”赵如皎轻笑着打断他,示意他坐下,“不过是旧疾复发,不碍事的。是底下人小题大做。”
  他看了眼裴霜仍抿着唇一言不发,心知他还有些不安,叹道:“不过这样也好。若非如此,恐怕又要好一阵子见不着你。”
  他朝着门外看了一眼,错过了裴霜眼中闪过的不赞同。见伶舟洬已然走远至身影消失,这才重新看向裴霜:“行了,我没什么事。不过既然来了,也恰好能多与你叙叙话。”
  “好,老师想聊什么?”裴霜点了点头,轻声应他。
  他轻轻用勺子搅了搅还滚烫的汤药,刚要递过去,便听见赵如皎在一片浓苦香气中缓缓开口,夹着几分慨然般的叹息:
  “人老了……总忍不住回头,朝从前看。那就与你说一说往事罢。”
  第54章 旧事十九 当时年少
  平世十三年,春。
  皇城柳絮纷飞如雪,落在太学馆的朱漆栏杆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给这庄重之地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柔。
  西苑的海棠开得粉云叠浪,不管不顾地淹没朱墙碧瓦,那香气被暖风一蒸,漫进太学馆的窗棂,勾得人心发痒。
  九岁的太子顾来歌蹲在太液池边的青石上,百无聊赖地用新折的柳枝拨弄着水花。几尾肥硕的锦鲤被他搅得不得安宁,惊慌地甩尾,搅碎了一池春阳碎金。
  他瞧着没趣,又站起身,拍了拍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被不远处一枝探水照影的海棠勾了去。那花开得极盛,簇簇团团,像是把整个春天的秾丽都缀在了那一根细枝上。
  他左右看看,见侍从远远站着打盹,便提了提略显宽大的皇子常服,小心翼翼地踩上池边湿滑的石墩,踮起脚,伸长手臂想去够那最繁茂的一簇。
  “殿下若是不慎摔了,太傅震怒,怕是要罚我们抄写《谏太宗十思疏》百遍。”
  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顾来歌回头,看见伶舟洬抱着几卷书,正立在抄手游廊的阴影下。
  年仅八岁的少年已初具日后清雅端方的风姿,一身月白襕衫纤尘不染,衬得他眉眼如墨,唇畔含着一缕温和的笑意,静静望着他。
  “却行,你怎么总是这般扫兴。”顾来歌故意撇了撇嘴,但眼中并无愠色,反而漾开笑意。他收回探出的手,作势要从石墩上跳下。
  伶舟洬几步上前,仰头看着他,慢慢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殿下说笑了。臣来时,听闻相礼又在武场练剑,动静不小。殿下可要与我同去看看?”
  顾来歌抓住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手腕立刻被伶舟洬稳稳攥住。感受到腕间传来温热的力道,他纵身跳下,被那股恰到好处的力道一带,落地时身形稳当,连一丝踉跄也无。
  “走!”顾来歌兴致勃勃,反手拉住伶舟洬的衣袖,“去看看相礼今日又练了什么新招式。”
  两人并肩穿过花木扶疏的宫苑。尚未走近武场,便已听见里头传来的阵阵呼喝之声,中气十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绕过一片翠竹,视野豁然开朗,只见与伶舟洬同岁的陆庭松正在高低错落的梅花桩上腾挪闪转,一柄未开刃的长剑,在他手中寒光凌厉,隐有破风之声。
  春日暖阳落在他汗湿的额角鬓边,给这初露锋芒的少年,意外地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相礼!”顾来歌隔着几步远,便高声喊他。
  陆庭松闻声旋身,轻巧落地,动作干净利落。他随手抹了把额上的汗珠,几步跑到二人面前,笑容灿烂得晃眼:“殿下和却行来啦!要不要也来学两招防身?”他说话间气息微喘,却掩不住那股朝气。
  伶舟洬微微颔首,赞道:“好厉害,身法愈发精进了。”
  ————
  三人不再理会太傅布置的功课,溜到武场边柔软的草坡上。
  晴光欲裁纤云绣青缎,天展碧罗幔。少年们躺在草坡上,望向长空中云被风吹走。草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幽幽钻入鼻尖。柳絮拂过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