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结果他从未听到她平稳的呼吸。
  车马初入宿辛时,陆眠兰正好醒着。她稍稍打量了几次车窗外,此刻进入敦提方才发觉,宿辛虽不及槐南地域广阔,但人口却更为稠密。
  街道两旁商贩云集,叫卖声此起彼伏,炊烟袅袅中透着热闹喧嚣,让人不觉心生几分淡淡的闲适。
  “我们到了吗?”她目送一个挑花担的妇人转过街角,回过头问道。
  杨徽之见她后来一路困倦,并未主动多言。偶有陆眠兰清醒时问及饥渴,其余多是问答之间。
  此刻亦然。他一边应答,一边自然而然地为她扶正鬓边睡歪的珠花:“嗯,驿站就在前方了。只是尚未请教裴大人,我们何时前往贺琮老宅。”
  陆眠兰初醒犹带迷蒙,一时未觉方才举动亲密,只当是采桑或采薇在侧,默然点头。
  看起来有点愣。杨徽之眼底掠过一丝温柔,在心底暗暗笑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车轮慢下来,听过马蹄声声不知疲倦,终于在驿馆门前停驻。
  陆眠兰与杨徽之下车时,裴霜早已负手立于阶前,此刻不知正在想些什么。
  墨竹翻身下马时动作干脆利落,还不忘抚摸过那匹踏雪的面颊,与它低语几句。
  “裴大人,我们安顿后是否即刻前往贺琮处?”
  杨徽之上前一步,问道。
  裴霜转身,月色下的面容更显清冷:“现在便去。”
  陆眠兰已然清醒过来。片刻间还有些朦胧的双目,如今恢复了神采,就算夜色渐浓,也看起来波光粼粼。
  “我来之前,伶舟大人说,贺琮此人品行端正,是难得的人才。”裴霜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还特意嘱咐过,此番前去,不要惊扰他。”
  陆眠兰闻言也不禁有些好奇:“您和伶舟大人,也私交甚好?”
  她并不知这位伶舟洬究竟是何许人也,只是这些天来听过的往事,只能依稀拼凑出一些模糊影子——
  俊逸出尘,王佐之才。
  裴霜摇了摇头:“只是在一处办公,常能见面。偶尔会说几句话。”
  这对裴霜来说,虽然算不得“私交甚好”,但至少也能叫“有些熟悉”。
  杨徽之原本是静静在一旁听着,但一提到他,便忍不住开口,声音清朗:“我幼年时,便听闻诸多有关伶舟大人的事。”
  他似乎对此熟记于心,连想都不必多想,脱口而出——
  什么“常服私访入民间,车帘微动时斩杀逃犯”、“醉时泼酒作诗剑问天道,诗成酒醒天不肯答”,什么“刺客夜袭王府,拨弦错音间亲信前来,震断百刃剑”。
  墨竹听得是最认真。他几次欲言又止,尤其是听到最后一句“震断百刃剑”时,眼前都闪过一丝微光,似乎是全然信了去。
  甚至连陆眠兰都有些晃神,一时之间,也忘记去问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她还在细细回想着,方才杨徽之说的那些有关伶舟大人的事时,却见一直走在前两步的裴霜突然停住了脚步:
  “到了。”
  裴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陆眠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扇斑驳的木门紧闭,门楣上积着薄灰,门前石阶缝隙里探出几丛野草,在晚风中微微颤动。
  这宅子静得可怕。
  “屋内不似有人。”裴霜眉头微蹙,说话间上前一步,抬手叩门。指节敲在老旧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夜色中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又加重力道敲了三次,每一次的间隔都让周围的空气更凝滞一分。
  杨徽之静立片刻,月光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愈发冷硬。”墨竹。”他唤道,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墨竹会意,无声上前,手指抚过门缝,稍一用力。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嚓”,门闩从内部断裂。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滑开一道幽深的缝隙。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从门内飘散出来——陈旧、窒闷,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的腐败气息。
  陆眠兰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杨徽之率先侧身而入,裴霜紧随其后。陆眠兰迟疑一瞬,也跟了进去。
  院内比门外更显破败,显然久未打理。正屋的门同样紧闭着,但那股不祥的气味,正是从那里弥漫出来的。
  这一次,没有人敲门。墨竹直接伸手,一把将正屋的门推开。
  昏暗的光线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悬空的脚,穿着沾了尘土的旧布鞋,无力地垂着。
  陆眠兰的呼吸骤然停止,胃里一阵翻搅。几乎是一瞬间,杨徽之立刻旋身,将她拉进怀里,一把捂住她的眼睛。
  房梁上,一道瘦长的身影悬挂在那里,随着门开带入的气流微微晃动着。
  那是贺琮。他的面容因窒息和血液淤积而显得青紫肿胀,舌头微微吐出,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下方——那里,一张书案被踢翻在地,纸张、笔墨散落一片。
  裴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神瞬间锐利如冰刃,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墨玉迅速上前,动作完全没有被头顶上挂着的人影响到。他一如既往的谨慎,先是扶起翻倒的书案,又探手试了试贺琮颈侧的脉搏,随即对裴霜和杨徽之摇了摇头:
  “死透了。”
  “遗书。”裴霜的声音冷澈地响起,指向散落在地的纸张中,最显眼的那一张——它被端正地压在一方镇纸下,似乎唯恐被人忽略。
  陆眠兰从杨徽之怀里挣脱出来,轻轻摇头示意无碍,然后抬了抬下巴,目光回避间让杨徽之去拿遗书。
  杨徽之先是担忧的看了她几眼,才小心地接过墨玉递来的那张纸。
  纸上字迹在前半段尚工整规矩,但却往下看,却越是潦草扭曲,似乎是书写之人在后来,处于极大的痛苦与慌乱之中。
  不过,好在内容却依旧清晰得可怕:
  “罪臣贺琮,百死莫赎。贪慕银钱,罔顾律法,私篡籍簿,构陷良善,致使陆氏蒙冤。”
  裴霜不知何时已然走到杨徽之身侧,抬手将遗书往自己这边扯了一点。
  他并未松手,指尖微微揉捻着纸张边缘,若有所思,与杨徽之一道继续往下看:
  “近日惊惧难安,日夜备受煎熬,实无颜苟活于世。今以死谢罪,盼能稍偿孽债。所有罪责,皆由我一人而起,他人无涉,故由我一人偿还。”
  “……贺琮绝笔。”
  第26章 朔果
  “柳州茶商常氏私铁一案,今已勘验明白。着户部侍郎裴霜、大理寺少卿杨徽之并其妻陆氏女,克日返京奏对。天顾二十七年九月初一日。”
  距离那日从贺琮家中出来,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但陆眠兰的心跳仍未平息,只要一躺下歇息,满脑子都是当日场景。
  ——贺琮凄惨可怖的死相,还有散落一地,涂改满篇的遗书。
  她并不怕那种场景,只是贸然撞见,难免有些心悸。其实在杨徽之将她护在怀里之前,她就已经闭上了双眼,侧头不忍去看。
  虽然他的妻女族人不知所踪,但若知道他会是这样的结局,想必当初,一定也是不愿离去的。
  几个人当夜回去商议直至天明,说到最后,还是打算在宿辛多留几日,以免错过别的消息。
  只可惜往后三天,无论是街边打探还是有意问询,被问到的人竟都是一副茫然且诧异的神情。
  “基本上都是一致说辞,没听说过贺琮回来。”昨日杨徽之坐下来时心神不宁,“贺琮年少时就离家。在阙都任职的八年里,归家的日子少之又少。”
  “他的妻女呢?”裴霜捏了捏眉心。
  陆眠兰叹出一口气:“说是前两年才搬走,贺琮常年不回,他的夫人带着老夫人和孩子,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
  “前两年就搬走了,他为何要回宿辛,而不是去找家人?”裴霜皱着眉,似乎又变回了初见时那个惜字如金的样子:“他不知道家人都搬走了?”
  杨徽之摇了摇头,却什么也没说。陆眠兰看着两人同样面色低沉的样子,压住自己心底的烦躁,谨慎措辞:
  “也不好说。或许是他知道,但信里不是说‘由他一人偿还’么?”她摁了摁自己有些酸痛的左肩:“说不定是想着——祸不及子女呢?”
  “总之,先回阙都。”第三日,裴霜往窗外熙攘人群看了一眼,指尖重重叩在桌面,他站起身时,案上一口未动的茶面上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陆眠兰点点头,疲惫到连眨眼都放得缓慢。杨徽之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动,却终究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能说出口,也沉默的站起身。
  墨竹早早就将贺琮的遗体用麻布掩了,连那根几乎勒断他脖子的麻绳也一并收好,把人捆包的整整齐齐,就等着送回阙都。
  这趟可谓无比仓促。来时有多沉默,走时还要成倍的多处几分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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