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被透过薄云的阳光刺得微微眯起双眼,抬手去遮时,那从指缝中透出的几缕光亮变得柔和,正巧落进了他泪都流干后,暗淡无光的眼睛。
  他瘦得快要脱形,重新出现在朝堂上时,有人松了口气,亦有人唏嘘。纵然顾来歌依旧面容憔悴,却毫不犹豫地收回权柄,亲自理政,甚至比从前还要勤勉几倍。
  帝师赵如皎欣慰之余,多次与他谈到伶舟洬不可忽略的丰厚功绩。
  顾来歌抬眸间正好与他对视,只见他行礼跪拜,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真挚:“陛下圣明,能脱身于颓丧,实乃万民之福。臣浅见寡识,唯恐有负圣托,今陛下康健,臣终可安心了。”
  顾来歌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只是抬了抬手,听不出情绪:“请起吧。这些日子,辛苦你和老师了。”
  “此乃臣分内之事。”伶舟洬起身,垂首退至一旁,姿态一如既往的谦卑恭顺。
  顾来歌重新接手政务那几天,原本有些力不从心,他在赵如皎的指点和伶舟洬的协助下重振旗鼓,又从亳平开始,试着推行了各种新策令。
  有群臣反对,也有一部分认为不妨一试。还有一小部分,下意识先看向了伶舟洬的方向。
  一时之间,各种心思交织在朝堂上这片看不见的空气里,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一圈一圈扯紧,有飞虫行差踏错,就永无逃出生天的可能。
  是夜,狂风大作。估算日子,也该是“一场秋雨一场寒”的节气。
  彼时伶舟洬正埋首于书案,目光在“准”、“驳”、“再议”之间流转。忽而窗外树影被大风推的凌乱,树叶抖动的声音,毫不费力地盖住他落笔的微响。
  他莫名被激起一阵烦躁,随意将笔搭在砚台上,走上前去,伸手推开半扇窗。
  本以为不是个好天气,结果那风声势浩大地迎面扑过来,大半也只是将他的寝衣扯得不那么规矩,另一小半则从他身侧绕过去,竭力卷起几卷薄页,却连那本就快要燃尽的烛火都吹不灭。
  伶舟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呼出去时,恰被风裹挟着散尽。
  第10章 旧事五 山重水复
  顾来歌重新将缰绳握回手中的那几天,惊觉自己对权力的驾驭变得有些陌生。
  数月来不曾把持朝政,如同费了心思驯服的烈马,又隐隐有了复叛趋势。纵然有心再扬鞭驱策,却也会因为它的野性,倍感无力。
  即使有赵如皎和伶舟洬的辅佐,之前落下的奏章还是堆积如山。
  桩桩件件繁杂凌乱,官员们呈报时或试探或焦虑的眼神,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比之巨石压在心头亦不遑多让。
  顾来歌偶尔会觉得,自己不知从何日起,已经大不如从前了。
  力不从心这四个字,听起来何其可悲,但放在他如今的处境,却最能诠释。
  他的思绪纷杂又迟钝。从前稍作考虑过便能果断决定的小事,也能让他变得小心翼翼,优柔寡断;他的身体变得僵硬麻木,久坐过后便是筋骨拉扯的疼痛。
  这是第三次。
  第三次在夜半揉着因批奏章酸痛的手腕时,他在心中悄然叹息:
  “尚且不过而立之年,却已经开始变老了么? ”
  顾来歌骗不了自己。失去许婧兮后他变得容易多思,这种多思却并没能让他对国事能多几分敏锐,反而像一把钝刀,无时无刻不在磋磨他本就紧绷的神经。
  那些缠在一起的、纷杂的思绪并不能被一刀斩断,反而沾上铁锈,越绞越缠成变大的死结。
  那深入骨髓的倦怠让他喘不过气。每每他下定决心,试图恢复往日的敏锐果决,却被打的节节败退。
  哪怕他明知道自己必须要振作起来,但内心的空洞就算要捂上,也正如精卫填海。精神上的损耗甚至让他生出了几缕白发。
  伶舟洬敏锐地察觉到顾来歌的这种变化。
  他依旧恭敬勤勉,事无巨细地禀报。他在陈述政务时,言辞愈发精炼,往往能于纷乱中一针见血,再对症下药,事事做得都稳妥周全。
  顾来歌最放心他,内心深处也确实贪恋那片刻的喘息。偶尔几次拿不定主意,甚至敢直接放手,让伶舟洬替他做决断。
  伶舟洬的行事风格却悄无声息的改变了。他不再像把持朝政那段时日里,偶尔显露锋芒,而是变得更加低调、细致入微,一切以为君王分忧至上。
  顾来歌在倦怠时会懒懒的抛出一句“得卿如此,实乃朕之殊荣也。”
  伶舟洬总要微微一笑,回以一句:
  “臣甘为天子利刃,九死不悔。”
  顾来歌再次掌权才过去一年,急报再入阙都。是前些日子才推行新策令的亳平内,半苏有几个宗族因耕地之争,爆发了大规模民间械斗,双方死伤数十人。
  情势紧张,地方官员镇压无用,这才请求朝廷速派兵支援,以平息民怨,以防演变成民乱。
  朝堂之上,对于究竟派何人前往,产生了不大不小的分歧。有持重之将主张派遣经验丰富的将领,率精兵前往,以威势震慑,方可速战速决。
  伶舟洬静立一旁,待众人议论稍歇,方出列躬身,语调平稳地奏道:“陛下,杀鸡焉用牛刀。半苏械斗虽声势浩大,究其根本,不过是乡民争利,而非敌军犯境。”
  “若派大将精兵,反令地方惶恐,显得朝廷小题大做,难免激生更多怨气。”
  他微微抬眸,与顾来歌对视片刻,又回避下去,继续道:“臣以为,当务之急在于安抚民众,查明根源,公正处置。派熟知地方情弊之中层将官前往足以。”
  “此举既表朝廷重视,又不过度施压。只需其行事果断,善加疏导,或可事半功倍。”
  他见顾来歌点了头,才试探着举荐人来。那人乃是兵部一名不见经传的勇武校尉,名为孔仲聂。
  伶舟洬一番言辞恳切,列举了几项此人的微小军功,末了又赞其“勇毅机敏,堪当此任”。
  任顾来歌再迟钝几倍,也能听得懂他的暗示。大抵是脱不开孔仲聂此人——一来无甚背景,二来正需机会立功。略施圣恩,日后定能竭尽全力报效。
  顾来歌听着两方辩驳,只觉身心俱疲,仅剩的想法便是此事能尽快平息,不愿再起更大的波澜。他其实亦偏向伶舟洬所言——
  派遣无名小将,既能解决问题,又不会显得兴师动众,确实像是个省心省力的办法。
  他思及此,也懒得细细琢磨,便忽略了老将们眼中闪过的疑虑,亦未深思半苏之地“好勇斗狠”的风气。
  更何况,民间械斗往往盘根错节,若想真正平息,必不可少的是威望和手段。
  “便依卿所奏。”顾来歌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命勇武校尉孔仲聂即日启程,前往亳平半苏,处置械斗之事。务求速决,安抚为先。”
  “陛下圣明。”伶舟洬躬身领命,垂下的眼眸中,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悄然掠过。
  那孔仲聂得此重任,自然是感激涕零,星夜兼程赶赴亳平。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确有几分胆识和勇力,又急于立功。初到时单凭一股锐气,便强行分开了械斗双方,场面暂时被压制。
  但他终究是缺了几分谋略。
  正如朝中老臣所担忧,地方民怨非一日积累,牵扯到宗族之间的利益错综复杂,本地官员尚难以调节,遑论孔仲聂草莽出身,人微言轻。
  调停时压不住地头蛇阳奉阴违;设法公平评判时,又无法仅凭片面之词即刻断案。
  拖到最后,孔仲聂连最后一丝耐心也告罄,全然忘了圣上口谕“安抚为先”,一心武力镇压下,难免激起了更大的怨气。
  不过旬月,短暂的平静被彻底打破,双方争执不下一方指控孔仲聂偏袒,另一方却更激烈的指责他的粗暴行事。
  随即而来的是更深的积怨再次爆发,新一轮械斗卷土重来时,规模远超之前。孔仲聂镇压不住,甚至反被困于乱民之中,身负轻伤,更狼狈地向上急求援兵。
  消息传回阙都后,朝野微哗。
  顾来歌看着急报,脸色也逐渐难看到极点。他最初以为,民间械斗不过是一件可以轻松解决的小事,却不曾想事到如今,形势每况愈下。
  一股无名的烦躁和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其实顾来歌首先感到的,并不是愤怒。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胸腔里仅剩的情绪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失望——更多是对自己,也有对这理不清剪还乱的国事。
  他不是没想过要为自己开脱,到最后却发现,所有的错处都能在自己身上挑出源头。
  避无可避。
  伶舟洬原本还在观察他的神色,察觉不对后立刻出列请罪,揽罪时言辞恳切,带着无尽的愧疚与自责:
  “陛下赎罪,是臣识人不清,荐人不当,致半苏局势恶化,臣……”
  他跪伏在地,姿态谦卑至极,连手都微微发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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