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而那装着证据的木匣,在佛堂建成、香火点燃的当日,被她亲手送往了御书房。没有附加任何言语,也没有期待任何回应。仿佛交出那个匣子,便如同交出了她半生背负的枷锁与执念。
  变化最大的,或许是林向安。
  他如期完成巡查回京,得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宋宜“病重离京”。
  起初是惊愕与不信,他几乎是立刻就冲向宋宜的府邸,却只见府门紧闭,人去楼空,只有一位老管家涕泪交加地转交了宋宜留下的信。那封信里,除了冷冰冰的秘密与把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林向安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三日,不眠不休,将那些信件和证据反复看了无数遍。愤怒、不解、被欺瞒的痛楚、以及深不见底的担忧与恐慌,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动用了一切能用的力量去查探宋宜的下落,却始终石沉大海。宋宜就像精心计算好了一切,抹去了所有痕迹,走得干干净净。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失去与未知逼得发狂时,皇帝的旨意下来了,不是责罚,而是嘉奖,赞他巡查有功。
  与此同时,五皇子一系彻底倾覆,三皇子宋存声望日隆,地位稳固如山。
  日子一天天过去,太安城依旧繁华喧嚣,上演着一幕幕新的悲欢离合与权力更迭。九皇子宋宜这个名字,逐渐成了茶余饭后偶尔提及、却无人深究的旧日轶闻。
  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在某些人的心里,会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刺痛或怅惘。
  而真正的宋宜,早已远在千里之外。
  他与那古怪的老道士结伴,行踪飘忽不定。今日或许在江南某个水乡小镇,听老道士在桥头摆摊,用那套半真半假的卦辞忽悠几个铜板,顺便蹭一顿当地的美食;明日或许又出现在某座深山古观,老道士与观主辩经论道,吵得面红耳赤,宋宜则在一旁安静地烹茶看书;后日,可能又沿着某条商路缓缓而行,看沿途风土人情,听江湖轶事。
  他换下了锦袍,穿起了最寻常的粗布衣衫,学会了辨认野菜,会在河边自己生火烤鱼,也会因为露宿荒野被蚊虫叮咬而无奈苦笑。
  老道士依旧见缝插针地想传授他那些“窥天机”的本事,宋宜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被缠得烦了,会随手捡起几枚石子,依着老道士教的粗浅法门胡乱一抛,竟也能说出些让老道士啧啧称奇、继而更加死缠烂打的话来。
  他很少提及过去,那些一路上与他相识之人也无人知晓他的来历。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会独自走到无人的地方,手里摩搓着整日戴在腰间的玉佩,望着满天星斗,久久不语。
  情绪似乎永远在伺机而动。只要宋宜静下来,被强行压抑的、剧烈到几乎让他灵魂颤栗的思念,就会失去所有屏障,汹涌澎湃,如同无形的巨浪,试图将他彻底吞没、溺毙。
  那剧烈,汹涌的思念,仿佛要淹没他,烧干他的灵魂。
  但当天光亮起,老道士咋咋呼呼地催他上路,或是又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时,那情绪才会短暂的收回。
  离开太安城的第二个春天,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些。
  江南的梅花还未谢尽,北地的河冰刚刚解冻,宋宜与老道士这一路兜兜转转,竟又在不知不觉间,踏上了靠近太安城的官道。
  这一次,因为老道士不知从哪个过路人口中听来,说太安城西三十里外的云栖山上有座古寺,寺中求签许愿灵验无比,尤其是春日头柱香,更是能佑一年平安顺遂。老道士对此等灵验之事向来热衷,吵嚷着非去不可,宋宜拗不过他,也就随他去了。
  云栖山并不高,却林木蓊郁,云雾缭绕,确有几分仙气。
  沿着石阶蜿蜒而上,古寺的红墙碧瓦在葱翠山色中若隐若现,不禁让他想到了西山上的那座寺庙。
  春日山间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芬芳。香客并不算多,三三两两,与太安城内的喧嚣拥挤截然不同。
  老道士一进山门便熟门熟路地去找知客僧“论道”兼打听素斋去了。
  宋宜乐得清静,独自一人,漫步在寺内。古刹庄严,梵音低回,檀香的气息袅袅弥漫,将红尘俗世的纷扰隔绝在外。他走过香烟缭绕的大雄宝殿,看过廊下斑驳的石刻,最后,脚步停在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偏殿前。
  殿内供奉的似乎是观音,慈眉善目,俯视众生。
  殿外有沙弥在分发线香。宋宜本无意于此,他早已不信神佛能解人间烦忧。可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走了过去,接过三柱细香。
  黄铜香炉中的炭火明明灭灭,他将香凑近点燃,青烟倏然腾起的一刹那,他举着香的手,微微顿在了半空。
  来此为何?
  他站在香炉前,看着炉中明明灭灭的香火,以及身前那些俯身叩拜、神情各异的香客背影。他们求的,无非是仕途通达、财源广进、姻缘美满、子嗣绵延、家宅安宁。世间万般祈求,大抵如此。
  那么,他呢?
  求前程?他早已自绝于那条通天之路。
  求财富?他并不看重。
  求...平安?
  或许吧。在这漂泊无定的日子里,求一份平淡的安稳,似乎也说得过去。
  他盯着手中那三柱正缓缓燃烧、香灰将落未落的细香,青烟笔直上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施主,请上香。”旁边沙弥的声音让他回过神。
  宋宜想了想,也罢,既然接了香,便拜一拜吧,求个平安。
  就在他将香举过头顶,在蒲团前跪下,拜的一瞬间,脑海里浮现出林向安的身影。
  那要求平安的话,在心里一下变了调。
  愿林向安,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三拜完毕,他将燃着的香稳稳插入香炉。
  一年多了。他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试图用山川湖海、市井烟火来填满那颗空落落的心。大多数时候,他似乎做到了。他学会了忙碌,他以为,时间与距离,终究会抚平一切。
  可为何,此刻站在这香烟缭绕的佛前,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却依旧是那个人的身影?
  心口传来熟悉的、细细密密的疼痛,并不剧烈,却绵长清晰,像一根早已嵌入血肉的刺,平时不觉,稍一触动,便疼得真切。
  香插入炉,青烟袅袅上升,融入殿内弥漫的香烟之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就像他的祈愿,融入这万千众生的心愿里,渺小,却无比真挚。
  他起身,不再看那佛像,转身走出了偏殿。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
  老道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素包子,凑过来问:“怎么样?求了什么?财运?还是姻缘?”
  宋宜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没求什么,只是上了炷香。”
  “嘿,你这小子,到了这么灵验的地方也不懂把握机会!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老道士一脸恨铁不成钢。
  宋宜没再理他,独自走到寺外的一处山崖边。从这里,可以遥遥望见太安城的方向,虽然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平原与天际线。
  春风拂面,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寒。
  他静静站了许久,直到老道士来催他吃饭。
  转身离开时,他没有再回头。
  那柱香,那个名字,那份祈愿,都留在了那香烟缭绕的佛前。
  在云栖寺又盘桓了几日。
  寺中清静,晨钟暮鼓,斋饭清淡,日子仿佛被拉得很长,也滤去了许多尘世纷扰。
  老道士与寺中几位和尚竟颇为投缘,整日不是论道辩经,便是琢磨后山的几株古茶树,乐不思蜀,暂时没了四处游荡的兴致。
  宋宜也乐得清静。他每日除了在寺中随意走动,便是在客房窗前看书,或是去后山僻静处独坐。
  山间的时光缓慢,却并未能真正涤荡他心底的波澜。相反,在这般近乎凝滞的安宁里,那些被他刻意用奔波和新鲜事物掩盖的情绪,反而愈发清晰地浮上心头。
  尤其是那日在佛前上香后,“林向安”这三个字,连同与之相关的所有记忆,便如同生了根一般,日夜萦绕,挥之不去。
  他试图像往常一样用理智去分析、去说服自己:时过境迁,各有前路,纠缠无益。可心绪却不再听从理智的管束。
  放不下。
  根本放不下。
  那些一起度过的日夜,那些看似平常的相处,都成了刻入骨血的印记。不是想忘就能忘,不是说放就能放。它们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抽离了,便只剩空洞。
  可放不下,又能如何?
  他亲手斩断了回去的路。太安城的城门对他紧闭,宋存不会允许他回去搅乱好不容易稳定的局面。
  一连数日,这种无力与窒闷感越来越重。
  山寺的宁静非但不能安抚,反而成了映衬内心焦灼的背景。他看着寺中僧人青衫芒鞋,面容平和,每日诵经礼佛,洒扫庭院,似乎外界的爱恨情仇、得失纠葛都与他们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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