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头是微低着的,肩背却挺得笔直,玄金色外袍被搁置在一旁,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捏着毛笔,宛如黑夜里的一尊墨玉。
  他手中的笔短暂的停顿片刻,剑眉紧紧蹙起,似乎有些不满,目光落到面前的折子上,落下几句话。
  “十七护卫,怎得站在此处不进去?”
  元福公公掐着嗓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十七回身低声道:“见陛下在忙,不知能否进去打扰。”
  “呵呵,十七护卫可放心进去罢。”
  元福笑呵呵的推开书房门,侧着身子弯腰请十七进去。
  他抬脚走进书房内,陛下听到动静,抬眼往他们这边瞧了下。
  随即,十七就感受到了对方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腰侧,那里挎着明月。
  “考核结束了?”
  “禀陛下,是的。”
  “嗯,上前来。”男人的嗓音始终是不轻不重,淡淡的感觉,却自带一种不容拒绝的味道,或许这就是上位者的气势。
  十七应了声是,缓步走到陛下身侧,犹豫了片刻,在元福公公的挤眉弄眼中拿起一旁搁置的墨条细细研磨。
  景帝瞥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将剩下的折子批完,最后仰身靠在椅背上。
  “给剑取名了吗?”
  “嗯,叫明月。”
  男人揉着眉心的动作一顿,闭着的双眼里闪过思绪万千,待到睁开时,只剩一派淡然。
  “好名字,你平日里就跟在朕身边,回头让元福同你交代一遍。”
  十七愣愣的点点头,跟在陛下身边啊……
  一旁的元福乐呵呵的出声说道:“陛下可是忙完了?那便早些去歇息吧,累了一天,回头让鲍太医给陛下按按。”
  “嗯。”
  景帝接着揉着自己的眉心,应了一声,随即元福将十七挤开,自己则上前在身侧候着。
  跟在元福公公身后的十七将伺候人的动作都看进眼中,心想道自己日后也要这般伺候陛下吗?
  等到景帝回寝休息,元福公公唤来一个小宫女,吩咐让她去寻太医来,转头笑呵呵的对十七说道:“陛下吩咐了,日后你呀,就和我一同跟在陛下身边,包括上朝和出行,都得跟着。”
  “上朝也要跟着吗?”
  十七有些懵懂,在他的印象中,暗卫似乎没有展现在明面上的,但如今陛下却让他……
  “呵呵,都是陛下的安排,十七护卫照做便是。”
  拂尘随着元福公公的动作从十七的手背上擦过,他垂眼抬起手嗅了嗅,又是那一股熟悉的幽香。
  昏黄的天色欲晚,十七看着远处绚丽晚霞,心中莫名添了几分沉重。
  自己未来的路,恐怕不好走。
  ……
  第二日大早,十七逐步跟在元福公公身后,待到景帝坐上龙椅,自己则在元福公公的指点下站在了另外一侧屏风后面。
  他们来的不算早,但底下跪拜的大臣们都低着头,故而也没人看到十七的身影。
  “平身。”
  “谢陛下。”
  男人支起一只手撑在龙椅的扶手上,黑沉沉的眸子被微微晃动的墨色珠串给掩盖,偶尔从中露出锐利的目光扫射下面的群臣。
  “陛下,臣有一事要奏。”
  一名老臣迈步走出列队,他身材肥胖,十七看着都担心他的双脚担不起身体的重量。
  “何事?”
  “陛下,臣有一孙,名唤魏立峰,近日他与李御史之女暗生情愫,我大景民风开放,此乃我魏李两家幸事,故而臣本欲说媒登门,为其定下婚约。”
  说到这里,这位往下都看不到自己脚尖的老臣神情悲戚的擦擦眼角,跪地恳求道:“可这李御史却认为臣孙儿不配其女,前日臣那不成器的孙儿又和那姑娘相约同游,被李御史瞧见了,竟然、竟然直接冲上来揍了臣的孙儿。”
  他哭得伤心,十七却蹙起了眉头,他观察了一下,这老臣的容貌,和前日他在街上撞见的那个肥猪一般的男子,似乎有些相似,莫非这就是他口中的孙儿?
  再一瞧这老臣身后的其他群臣,有些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有的年轻些,还不太能管住自己的表情,十分怪异。
  十七歪了歪头,便听到这老臣声泪俱下:“臣孙虽被宠坏,但身子骨却是算不得好,被李御史这么一打,就连鼻梁骨可都断了啊!”
  “臣知晓、知晓李御史向来直言不讳,也是个冲动火爆的性子,先前见其在殿上与陛下据理力争便让老臣对他望而生却啊!可臣那不成器的孙儿实在是喜欢,就算被打成这样,还求着老臣去同李御史好好说谈,想娶那姑娘进门啊!”
  这老臣耸了耸鼻子,双目通红,似乎心有不甘:“臣只求陛下主持公道啊!臣孙不能就这样白白被人欺负了!”
  景帝坐在高位上,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听完这老臣的一番话,整个大殿静了一会,随后才听到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李御史可在?”
  “陛下,御史大人身体抱恙,已经在家修养两日了。”
  元福公公凑上前来轻声说道:“这李御史性子着实是有些激进……”
  “陈安。”
  “臣在。”
  “带人去李御史府中查明情况。”
  “是。”
  一名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低眉顺眼的接下景帝交给他的任务。
  后面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景帝端坐在龙椅上,垂眼看着下面的群臣,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到退朝后,元福公公连忙拿过一件轻薄披风给景帝披上:“陛下,这突然就起了风,小心些别冻着了。”
  男人伸手拢了拢自己的披风,漫不经心的点点头,十七则跟在另外一侧,若有所思的模样。
  “十七在想什么?”
  突然点名把十七吓了一跳,他抬起头看向景帝的黑眸,那一双深邃眼眸仿佛能洞悉人心,任何事情都无法在他眼皮底下作乱。
  “陛下,刚刚…在殿上那位是?”
  “礼部尚书,魏兴。”
  元福公公瞪大双眼使劲给十七使眼色,他看到了,后面的话便就卡在了喉咙里。
  景帝瞥了一眼挤眉弄眼的元福吩咐道:“元福,你去端些暖身的甜汤来。”
  “是,陛下。”
  元福走之前还冲着十七眨了眨眼,十七也眨眨眼,有些不知所措。
  “接着说。”
  “呃……”
  “怎么?敢听元福的话,不敢听朕的话了?”
  “十七不敢。”
  十七连忙低下头谢罪:“那魏尚书的孙儿,是不是也是长得…和他身形类似?”
  景帝仰起头,似乎回想了一下,露出了一抹难言的表情:“…确实类似。”
  “属下前日…或许见过魏尚书的孙儿,也…目睹了他口中所言的事情。”
  “哦?”景帝似乎十分好奇,挑眉让十七详细说说。
  十七一遍回想一遍将那天所见描述给景帝,讲到最后,他顿了顿还是加上了一句话:“属下不管怎么看,魏尚书的孙儿和李御史的女儿,都不像是…两情相悦的模样。”
  景帝轻哼一声:“那你是认为魏尚书在骗朕?”
  “十七不敢妄言。”
  十七的冷汗都快下来了,天杀的,自己多这句嘴做什么?还有那个魏尚书,颠倒黑白一把好手,不过在十七看来,这件事只要陛下派人去御史家打听打听就能搞清楚,这魏尚书…怎么胆子这么大?
  见自己面前的人都快都抖成筛糠了,景帝才好心的放过他:“紧张什么?朕又没说什么。”
  “属下…不该随意妄论朝事。”
  “哼。”
  景帝没有再说话,元福也端着甜汤过来了。
  几人到了御书房,景帝依旧端坐在桌后认真批改着新一批的奏折,元福公公在外头站着,十七看了看四周,选了个屋顶跳了上去。
  “哎哟!十七护卫这是做什么?”
  “啊?我找个位置待会。”
  十七挠挠头,不明白为什么元福的反应这么大,陛下不让他上房梁,自己肯定也不可能跟进御书房内坐着,那就只能跳到房顶啊?
  元福公公在下面急得手舞足蹈,十七犹豫半晌,正想跳下来时就听到御书房内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元福,不用管他,他怎么舒服怎么来。”
  “这…是,陛下。”
  元福低头应道,掩盖掉眼中的诧异,他怎么感觉自打十七护卫来了之后,陛下的…包容度变高了呢?以前的陛下,有这么包容人吗?
  见景帝发话了,十七也就安安心心的待在房顶。
  此时还未到晌午,阳光算不上毒辣,只是有些耀眼,十七晒着晒着就来了瞌睡,但他谨记自己所处的地方,时不时就甩甩头让自己清醒一些。
  约莫过了有好久,元福公公从外头回来了,敲敲门问道:“陛下,可要用午膳?”
  “嗯,十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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