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也正是这句迫不及待的喝问盖过了言不栩的后面的那句呢喃:“也许并不是攻击……”
  这句呢喃只有封鸢听见了。
  言不栩摇了摇头,道:“不能确定,得看她在古道部那段时间做了什么。”
  “这恐怕只有古道部的人才能知道。”罗群沉声道,他静默了一瞬,又犹豫道,“或许伽罗会知道,她在前一天,就回去了古道部……”
  “伽罗回了古道部?”阿伊格反问。
  “是,”罗群说道,“她在你走后的那天早晨独自离开了,留了一张纸条,说她回去了古道部。”
  阿伊格重重地发出一声冷哼,并未解释伽罗其实没有回古道部,她是跟踪自己偷偷离开的。
  言不栩不再关注妮兰的死因,转而问道:“关于这次迁徙,你知道多少?”
  罗群却苦笑了一声:“我知道的恐怕还不如集市的情报贩子,伽罗和古道部那位神师只是告诉了我们迁徙的事情,古道部的神师和妮兰有谈过一个小时,但那是他们两个人的密谈,其他人并不在场,他们谈完了之后那个神师就离开了,没过多久妮兰就说自己也要去一趟古道部。”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后来我被安河叫过去商量我们这个族群迁徙的事情,我还专门问过安河,他说他也不知道内情,但是他们的神师告诉他,这是艾灵大祭司所得到的神谕。”
  神谕?
  连赫里、希纳斯这些观察者都得不到机械女神的回应,艾灵又是从哪里来的“神谕”?而且她对极地巨人那边可不是这么说的,占卜和神谕的区别可几乎相当于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封鸢看了言不栩一眼,却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表情变化,他还是方才那种有些冰冷的神情,嘴角微微上翘,却根本没有笑意。
  又有人过来为妮兰的尸体倾倒燃油,周围所拜访的绳索、布织以及一些木头器具大半都已经浸透了燃油了,而就在这时候,封鸢听见一声沙哑的呼喊:“你们俩怎么找到这来了?”
  他回过头,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盏明灭摇晃的风灯,提着它的是一个身材枯瘦如柴的老头儿,而这道声音出现的时候,言不栩和阿伊格同时有所动作,封鸢猜测这应该就是阿伊格和伽罗爷爷,那位名叫多诺的年老巨人。
  “阿伊格,你怎么会来这?”多诺咕哝道,“还有阿木,你来这儿干什么?”
  “妮兰已经死了,我不会把她怎么样的。”言不栩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不是这个意思,”多诺提着风灯走到尸体旁边,他浑浊的眼睛看了地上平躺的尸体一眼,道,“我知道你们俩不会来送她,有别的事?”
  “爷爷,你怎么忽然脑子这么清楚了?”阿伊格惊讶地道。
  老多诺横了他一眼,干巴巴的,像是核桃皮一般的嘴唇砸了咂,道:“但是既然来了,都已经站在了这里,就送她一程吧,都过去了,都会过去的……”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似乎被撕扯的夜风带走了。
  山坡上越来越多的灯火亮起,提着他们的人像是夜风一般汇聚了过来,火苗扯动,燃油逐渐浸透了妮兰身下的垫子,沉默的罗布拿起火把,点燃了她身侧一团绳索。
  火光倏然腾起。
  第187章 葬礼与孤儿
  火焰在寒冷的夜风中越涨越高,最终形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火圈,将妮兰干瘪的尸体吞噬而进,周围的巨人张开了嘴,开始歌唱。他们的声音苍老而浑厚,犹如这深沉夜色般,朦胧、压抑、悲凉。
  他们唱得并不整齐,也不好听,所有人都注视着空地中央那个火堆,看着火焰带走了一个人遗留在这个世间最后的事物,她的身体化作灰烬,她的灵终将消散,她将回归她所信仰的神的怀抱。
  歌声渐结束的时候,罗布已经泣不成声,他的声音在点燃火焰的那一刹那就回来了,他高举着火把,大声歌唱,大声哭泣,直到火光逐渐萎靡,火堆中只余下一堆余烬,风一吹,火星飞散开,像是绽放的烟花。
  火焰最终完全熄灭,老多诺与罗群父子走上前去,将火堆中的骨灰捡拾而起,封鸢看着罗布宽大的手掌一捧一捧掬起滚烫的灰烬,似乎并不在意自己会被灼伤,而就站在封鸢身侧的阿伊格不知想到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垂下来的手。
  封鸢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注意到他掌心里一片一片不太明显的伤疤,那伤疤大概年代已久,上面还交错着许多或新或旧的其他疤痕,但依旧能看出来皮肤皱巴巴的,就像是被大力揉皱或者滚烫的水泼过之后萎缩的塑料纸。
  烫伤?封鸢忽然想起阿伊格说,他很久之前来过信山一次,而来这里除了送老人之外就是参加某人的葬礼,多年前的阿伊格还是个孩子,他肯定不会是来送人或者东西,他是来参加葬礼的?而他看到罗布捡拾骨灰的动作有所反应……是因为曾经的他也这么做过?少年时,他曾亲手捧起过亲人的骨灰,所以手掌上也留下了烫伤的痕迹?
  封鸢的思绪发散着,罗布三人已经用一个黑色的盒子装好了妮兰的骨灰,然后朝着山坡的另一边走去,其余巨人也跟了上去,他们手中要么提着风灯,要么擒着火把,在黑沉沉的夜晚就像是一条不连续的火焰长带。
  “我们也要跟上去?”封鸢低声问。
  言不栩解释道:“都可以,但是按照风俗,如果参与了给某个巨人的送葬,就要从头到尾看着她躺入墓穴,不然就会变得倒霉。”
  “是的,非常迷信。”阿伊格附和,“但我还是要去墓地一趟,想去看看我爸妈。”
  言不栩没有反对,和封鸢一起走在了队伍的最后。
  封鸢知道自己刚才的猜测是对的,阿伊格曾亲手埋葬的大概就是他的父母,但他不会开口去询问确认,这显得很没礼貌,而且没有必要。
  巨人们的终点是墓地。
  相比起山坡前简陋的小村,山后的墓地则广阔得多,从山尾的平地一直到不那么陡峭的山坡都错落的布满了一个又一个坟堆,有的看起来还很新,有的却似乎已经坍塌,昭示着时间流淌过去的深深印痕。
  那条不规则的火带已经到了山坡深处的位置,而阿伊格却走向了另外一个方向,言不栩指了指阿伊格的背影,道:“我要和他一起去看看泽兰,你是在这里等我们,还是一起过去?”
  封鸢思索了一下,道:“这位叫泽兰的女士,会介意一个陌生人来祭拜她吗?”
  言不栩笑了笑,很短暂,但却不是刚才面对罗群父子时的冷漠没有笑意的笑容,他说道:“不会,她是个非常善良,非常热情的人。”
  他带着封鸢往泽兰夫妻两人的墓地走了过去,在无数的墓碑丛林中,他们的坟墓丝毫不起眼,但阿伊格却能精准找到位置,他在墓碑前犹如雕塑般站了半晌,忽然回过头对言不栩笑道:“我说来看他们,结果什么东西都没带。”
  言不栩在口袋摸了摸,找出一截盘在一起的绳索,递了过去。
  “你从哪来的?”阿伊格惊讶问。
  “刚才在山下的时候找人要的。”言不栩道,“你有没有打火机?”
  “这个我有。”阿伊格说着,从自己外衣口袋里找出一盒火柴,点亮其中一枚,引燃了手中的绳索。
  “你不好奇为什么是烧绳子吗?”言不栩随口问。
  封鸢“呃”了一声,诚实地道:“有一点。”
  “因为绳子还象征着‘连接’,而且绳索是我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东西,一般都是由家庭中母亲、姐妹等这些女人搓成的,”阿伊格没有回头,却出声解释道,“所以在祭拜女性亲属的时候得用绳子,而男人则用炼晶石屑……”
  “不过,”那一截并不算长的绳索很快就燃烧殆尽,阿伊格站起身拍了拍手,道,“在我们家不存在这种差别,因为家务活一般都是我爸做,我妈是神师,忙的很。”
  “走吧。”他回过头,“我们去村里等他们,埋人一时半会结束不了,等他们结束了,我们再去找人打听你们要问的事情。”
  三人转身欲走,却见那一排排简陋的坟茔之间忽然有一点若隐若现的火光正在靠近,所来的方向正是他们所在的位置。阿伊格停下了脚步,不一会儿,那亮光到了小道尽头,照见一个枯瘦佝偻的人影来。
  “爷爷?”阿伊格惊讶出声,他下意识地看向山坡的位置,那里火光未散,“那边结束了?”
  “没有,”多诺咕哝道,“但我想来看看泽兰。”
  阿伊格沉默了一瞬,道:“您原谅她了?但我不会,我永远不会原谅那个害死我母亲的女人。”
  多诺沉寂了半晌,才用含糊沙哑的嗓音说道:“原不原谅又有什么用,她们都已经走了……都走在了我前面,等我死的时候,她们都没法来送我,真是不孝顺啊……”
  阿伊格一时无言,只低头看着不远处泽兰夫妇的墓碑,那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风沙侵蚀,不再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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