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庭玉脸不红心不跳地抬起半边嘴角,以示安慰:“先走私账,等年后少班主手头富裕了再说。”
  王晗登时炸庙:“你丫俩抠搜鬼以后肯定要装蒜!今儿不给发钱老娘宰了你!”
  意图偷溜的二人没辙,只好垂头丧气地给得意洋洋的众人拨经费。
  待和瑜瑾社其余人分道扬镳,庭玉神伸懒腰,便想要打道回府,可周逢时兴致盎然地提议要去城墙骑自行车、遛弯儿。
  庭玉扶额苦叹:“逛城墙是春天的项目,都是奔着柳树抽芽飘柳絮去的,寒冬腊月你逛哪门子城墙。”
  架不住师哥央求,庭玉妥协的速度也就比兔子慢点儿,两人坐上公交慢悠悠地晃到了城墙根,一路瞎胡闹。
  寒风凛冽,赛机关枪。古都的大街小巷预先挂起了张灯结彩,刘德华的欢喜歌谣也唱得更早,冬季穿衣厚重,裹起围巾口罩,带上帽子手套,走到粉丝面前也很难被认出,周逢时依旧随心所欲,仗着众生步履匆匆无人在意,张狂烧包到了极致,抱紧庭玉的腰,在墙根下转圈儿。
  庭玉吓一激灵,猛拍他包在棉帽下的大脑袋,惊恐道:“疯子!你撒癔症了?放我下来!”
  可周逢时不依不饶,托着庭玉的腋下高举,简直要吓得他的宝贝芙蓉驾鹤西归。
  忽然间又贴近了,冻红的耳朵贴在庭玉的棉袄面。
  “上天入地、东南西北咱都演遍了,太上老君、地府阎王也都见证了,咱俩就拴牢一辈子吧。”
  庭玉似笑非笑,咬紧了牙关。誓言滔天他不敢轻易许诺,此生太长更不敢随意托付,便反问他的师哥:“我能做到,那你能说到做到吗?”
  周逢时气笑:“我怎么不能?瞧不起我还是信不过我?”
  庭玉成心呛他:“别以为我好糊弄,你爹妈以前见天儿惦记着给你介绍对象,个顶个漂亮,家世显赫,门当户对,外面的世界诱惑可大着呢。”
  这都是春夏交际时的事情,也亏得庭玉揣在心窝里记到了现在,一晃大半年已过,是是非非白云苍狗,此刻再翻旧账,显得又小心眼又窝囊,可这酸话几次滚到喉头又被压下去,庭玉耗光了毅力也忍不住。
  他有丁点儿惴惴不安,夹杂期待,指望他师哥的狗嘴里能吐出象牙来。
  “这你确实说对了,外面的世界我早都见识了一遭,乱花渐欲迷人眼,有多蛊惑人我最清楚,居然能轮得到你反过来劝诫我?”二少爷嗤之以鼻,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得瑟的笑。他掀开半边眼皮偷看庭玉的反应,发现师弟的脸色由晴转阴,眼见即将要刮起狂风暴雨,周逢时心情大好,捏了捏对方的脸蛋。
  而庭玉迅速偏过头,面对着路边电线杆大眼瞪小眼。
  “我前二十年花光了时间精力,边学艺边翻天覆地地疯玩儿,没有一时一刻亏待过自己。”
  庭玉面无表情,奚落道:“你好意思跟一个家庭破碎、爹不疼娘不爱的留守儿童显摆?”
  “那我说了我想疼你,想爱你,你也不乐意啊。”周逢时摆出一脸无辜样。
  庭玉愠怒,支支吾吾:“谁说……不乐意了?”
  “啧啧啧这话说的,狗都不稀得听。”周逢时坏笑着,在师弟爆发的前一秒及时刹住车,含情脉脉地轻扇两片睫毛扇,“狗不爱听我爱听,我就当你答应了。”
  距演出还有三天,二人一并搬去了庭玉和他外婆的旧居,省下酒店费用,顺带打理收拾。房间简陋陈旧,空气中似乎流淌着挥之不去的、看不见的陈年灰霾,如若不遗余力地动用四手亲力亲为,也能发觉处处深藏着的宝藏温馨。
  门框上还刻着身高线,刻痕有深有浅,但最高的那道堪堪停止在一米四左右的位置,周逢时嗤笑他十岁长得还不如自己八岁时高,庭玉纠正他,准确来说那是十二岁。
  无论是十二岁还是十岁,现在都不重要了。周逢时垂首,亲了亲庭玉的额头,再将他腰背扳直了,在门框上用指甲刀轻松留下一道新鲜的刻印。
  庭玉红了脸,不甚配合,挡不住周逢时用大手推住了他的腰胯,抵靠紧墙面,下巴也被掰起来,脑袋昂扬,可惜仍旧没能突破一米八大关。
  一刹那,龟裂了数十年的时间的鸿沟裂谷,就这般在他轻描淡写的手笔之下瞬间填平了。
  庭玉的眉目渐渐松了下来,千言万语也融化在面前人的笑颜中,他轻轻拨开周逢时挡在前的身子,神色自若地绕回厨房,洗手切菜,认真地为他做了一顿晚饭。
  面上不动声色,嘴角也习惯性地绷紧着,但做饭的半个小时里,庭玉不自觉地摸了好几下自己的头顶。
  周逢时隔着旧纱窗看他,看他的宝贝芙蓉握刀的姿势多漂亮,切出来的东西有多完美,丝是丝,块是块,每一样都令二少爷满意得不行。
  他大爷似的霸占整张沙发,心里美不滋儿。
  “洗手,端饭!”
  周逢时立马蹦起来,喜滋滋地应声:“来了媳妇儿!”
  西安专场和其他三场有所不同,时间挪到了下午两点,六点就早早结束。
  周逢时担心穿大褂显肚子,特地没吃午饭就匆匆赶来,专横的少班主还勒令其他人也不许吃饭,一身饭菜味上台多不像话。
  他嚷嚷,嗓音嘹亮:“饿半天死不了,完事儿咱让本地人请次客,吃好的。”
  全社殷切的目光霎时投射过来,如聚光灯一样,庭玉面不改色,继续啃着唯一的干粮——半块干干巴巴的老面包。
  他随口答应,安抚民心:“行,我请大伙吃羊肉泡、葫芦头、三秦套餐。”
  “最后一场,别松懈,”周逢时边扣盘扣,边拧着眉头给他们紧弦儿,神色不再吊儿郎当,“有始有终地做好了,每一场相声都要献出最好的状态。”
  瑜瑾社诸位齐声道:“是!”
  节目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包袱一个接一个,个个砸得响当当,相声演员百分百卖力,显摆起说学逗唱的功夫毫不吝啬,观众笑声此起彼伏,险些掀翻了剧场的屋顶。
  周逢时靠墙仔细听,台上的柯瑾文字正腔圆、嘴皮翻飞,陈瑾华接得稳稳当当,整场《卖马》说下来,毫无纰漏。
  待师哥鞠躬下了台,师兄弟间碰了拳,柯瑾文笑着说:“哥俩尽力了,别说师哥几个不疼你们。”
  四个师哥顶着师父的压力鼎力相助,四场专场一场不落,跟着他们奔波,虽然嘴上不说,但他们力所能及的帮助和支持已做尽了。
  周逢时长舒一口气:“谢了,哥。”
  这场演出对他而言意义非凡,每分每秒神经都很紧绷,周逢时丝毫不敢分神,庭玉同样竖起耳朵,近乎苛刻地监督着所有节目。
  马上到了《一拜天地》的收尾阶段,王晗路过备演厅,戏谑地眨眨眼:“准备快去四婚吧,二位。”
  庭玉愣了半秒:“什么四婚?”
  后台暖气开得足,王晗穿着礼服裙也不觉得冷,蹬蹬蹬踩着恨天高,跑到他面前打趣:“拜堂不就是结婚嘛,你俩演了三场了,那不就是四婚?”
  “那是说相声演戏,假的!”庭玉气道,“姑娘家家,少跟周逢时学这些胡话。”
  王晗才不听,扮了个鬼脸,在周逢时那副宛若看闺女长大成器的骄傲目光跑走了。
  一堵墙似的胸膛凑过来,贴紧了他,庭玉没好气地推搡:“你有病,教什么不好教嘴贫,她现在天天拿自家人开涮。”
  尤其爱臊他,没事儿干就跑来和庭玉逗闷子。
  周逢时满不在乎:“多好啊,出社会不被人欺负,不吃口头亏。”
  庭玉忿忿道:“你人高马大还抗揍,她怎么办?撒丫子逃跑吗?”
  “我觉得以我丫头的本事,单杀两头熊没啥问题。”
  他俩嚼了一会儿王晗的舌根子,舒缓心情。听到报幕声高喊“接下来有请瑜瑾社周瑾时、庭瑾玉,带来相声《一拜天地》!”,收敛仪容掀开幕布,大步流星登上了台。
  在钟楼下,在庭玉出生的地方拜了堂,才算真正拜过了父母天地。
  这场,庭玉的舅舅舅妈坐在头一排的左侧,视野开阔得仿佛能塞下整个天空,而站在光彩中央的,正是庭玉侃侃而谈的身影。
  他们亲眼看着长大、多年躬身哺育的侄子正穿着一袭红妆,脸颊晕染着红晕,表情如同即将嫁人的女子一般动人。
  瞠目结舌,热泪和热血一并汹涌,才下眼眶,又泛上心头。舅妈浑身绷紧,控制不住地颤抖,开口时险些要把舌头咬断:“这,这是干什么?!”
  即使没有穿戴凤冠霞帔,但绣有金丝玉缕,连城之谊,针线皆珠玑。
  舅舅双目赤红,眼神如尖利生锈钉,牢牢钉死在台上的那双人。
  而台上的庭玉浑然不觉,亦或是早有预料,所以巍然不动。他朗声喊道:“一拜天地!”
  话音落,二人深深弯下腰,面朝观众席,向诸位衣食父母鞠躬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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