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滚犊子,穷逼……”庭玉翻着白眼骂完,又被那股混合着厕所消毒水的刺鼻酸味儿冲了颅顶,赶紧扒住师哥圈在他胸前的胳膊,翻身哇哇狂吐。
  “还难受吗?好点没有?怎么突然止不住了?”周逢时被吓唬到了,急得团团转,而庭玉依偎在他怀里,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捏鼻,“我那是被你恶心的,滚去换衣服洗澡!”
  哐哐哐一阵踹门,周逢时怀抱庭玉,边给自己脱衣服边帮他拍背顺气,手忙脚乱到了极点,偏偏厕所门外还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八犊子要擅闯大殿,把嘎吱叫唤、岌岌可危的破门敲出震天响。
  二少爷脱了一半,裤子挂在膝盖窝,怒吼:“别他妈敲了!有人!”
  是王晗的声音,尖叫着:“不出来你会后悔的!你师父来了!”
  闻此言,周逢时忽得愣住,随后全身打了实实在在一激灵,跟被闪电劈了似的,指尖都发麻。
  可还没等这喜出望外的亲孙子作何反应,亲孙子怀里的人率先蹦起来,生龙活虎好似痊愈,压根儿看不出刚才虚弱得像个垂危病号。
  此时此刻,庭玉顾不上嫌脏,手背随便抹了抹嘴,就要拔腿奔出门。可他向前扑的动作还未在空中凝滞几秒钟,就被气急败坏的周逢时捞鱼捉鸡一般捞了回来。
  庭玉扭头急眼:“你干嘛拦我?!”
  周逢时绝望地大吼:“我裤子还没提呢!”
  这算什么强词夺理的破理由,现在破门而出,光屁股的周二公子顶多会被娱乐记者抓个正着,挂上个丢人现眼的热搜头条,再沦为四九城圈儿里的笑柄,被嘲弄一年半载。但庭玉管不了那么多,师父来到现场,必然听完了他们的每一场相声。
  意味着,师父也是他和周逢时“大婚”的见证者之一。
  想到这里,庭玉整颗心都烧起来了。
  重逢的迫切、虚无缥缈的希冀、半路出家却收获到的师徒深情,如是这番百转千回的混沌滋味,统统揉杂了一坛。
  而庭玉不管不顾,只想蜷缩手脚、躬身敛腹,和师哥紧紧相拥,一起缩回鹿儿牙四合院里酿酸菜的黑坛子里。
  他从前志在四方,誓要作顶天立地的大男子汉,但而今,历经过浮家泛宅的庭玉觉得,如果能和师哥当两根陈酿的泡萝卜,也很好。
  于是庭玉发了疯、发了狂,拼命拍打周逢时捆住他的手臂,左右甩头喊叫:“周逢时你有病啊!撒开我!放开我!”
  周逢时绷紧了浑身肌肉,胳膊硬邦邦得赛钢筋,叫庭玉怎么也挣脱不开,他低下头,连连亲吻师弟的耳廓,语气轻柔却富有力量,莫名比镇定剂还能安慰人心:“冷静,冷静芙蓉。先不要急,你仔细想想,师父现在可能想看到咱俩吗?”
  庭玉瞪视他:“师父愿不愿意看到咱俩我不知道,但我现在就想看到师父。”
  能说句话,客客气气祝贺一句“元旦快乐”,他已然无比知足,若师父还不肯理会他,庭玉就自行后退,遥遥远望着,为了看一眼,翻山越岭也甘愿。
  “自从你从家里逃出来,跑到西安来抓我,就再没见过师父了吧。”
  周逢时被这陈述句问得怔住,又掩饰地抿紧唇,最终的敌不过那两束仿佛能穿透胸膛的炯炯目光,他还是在犹豫后点了头。
  看到周逢时反应,庭玉立即心知肚明,他颓唐,卸下劲儿来,亢奋至极地蹦哒一整晚又吐空脾胃,还遭受这番堪比剐了心、挫骨扬灰的挫折,身体再支撑不住亢奋的精神,彻底瘫软下来,融化成一滩死水。
  周逢时拎起软乎乎滑溜溜,宛若一张半熟煎饼的庭玉,把他翻了个面,贴在自个滚烫的胸口,帮他煎熟:“行啦,多聪明的脑子都让血冲昏了,芙蓉的心我能懂,关心则乱。”
  庭玉呢喃:“我想师父……”
  “我也想,但现在不是时候,贸然莽撞行事,跟被发现的那次有什么区别,难道你想把师父气过去啊?”
  庭玉奋起:“胡说八道,快拍木头。”
  周逢时敲三下他的太阳穴,笑了:“你是不是傻啊?”
  爱之深,恨之切,任何感情达到极致,底色都是傻的,铺陈掩盖的再多再花哨,终究无济于事,只会显得既不坦诚,又无胸怀。
  而庭玉毕生鲜少经历有受人关爱的体验,更遑论这般将他视作亲生子孙的真情。
  他俩锁住卫生间的门,光裸的腿叠着光裸的腿,坐在马桶上安静装死,直到兵荒马乱消停下去,庭玉才换上干净衣服,拉着周逢时走了出去。
  他故作轻描淡写:“师父在哪儿?”
  明知周柏森肯定已经离开,庭玉仍忍不住多嘴,瑜瑾社众人面面相觑,推搡半天选出个倒霉蛋。杜桢徽实话实说:“旺仔和小倍哥坐在观众席里,看见了个特别像周老先生的人,带着口罩帽子,临散场的时候留了神儿,就逮到了。”
  周逢时追问:“然后呢?”
  “人家指定不承认啊,架不住这两个流氓拦着,杠了几分钟还是让他走了。”杜桢徽埋怨说,“都说了急急急,还窝茅坑里吐泡泡呢。”
  “急个屁,要下蛋滚一边去。遇得上最好,碰不上也没关系。你情我愿、我娶你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是吧芙蓉?”随口胡扯,他顺便给庭玉抛了个色眯眯的媚眼。
  而庭玉一把抓起来,攥在掌心揉成团儿,丢在地上狠狠跺了几脚,朝着垃圾桶的方向踢飞了。
  目睹真心遭践踏的周逢时目瞪口呆,随即立马反客为主地冷哼一声,挺拔如峰峦鼻子只出气儿不进气儿,耀武扬威不服输,不屑地生着闷气。
  庭玉乐了,嘴角微微上扬,不动声色地挪到他身旁,端着茶水:“师哥,我饿了。”
  “吃屁。”
  周逢时趾高气昂:“烦你,讨厌你。”
  都这会儿了,这双没心没肺的师兄弟还能没完没了地扯皮撩闲,当真是性情中人,瑜瑾社诸位急得火急火燎屁股冒烟,架不住皇帝老儿还不务正业,携妖妃在酒池肉林快活,调情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真叫太监们跳脚。
  周逢时被温声温气的庭玉哄上了天,满心飘飘然,生气模样也装不下去,豪气冲天地猛拍桌面:“走走走,吃夜宵去!”
  “今儿少班主请客,敞开膀子吃吧,我的大功臣们!”
  庭玉这才笑开了,趁其余人欢呼雀跃着蜂拥而出,踮起脚尖,在周逢时耳廓浮光掠影地亲了一下。
  刚推开后门,所有人都被吓了一大跳,乌泱泱如同,黑压压如同乌云过境,亮着闪光灯的长枪短炮正对这个秘密后门,当打头阵的周逢时露出脸来,尖叫瞬间引爆了凌晨。
  “出来了出来了!!!”
  “啊啊啊啊!!角儿我们在这里等了一个多小时!您看看我们啊!!”
  庭玉竖起手指比作枪,抵住周逢时的腰,小声嘱托:“交给你了,少班主。”
  前有狼后有虎,前后夹击的窘迫场面差点儿叫周逢时当场毙命。那群小姑娘为了追星捧角儿真不要命,大半夜的蹲守埋伏,闹腾一通尽情扰民,赶明瑜瑾社又得被推上风口浪尖,这太不懂事,也太不体谅他们这群含辛茹苦说相声的倒霉蛋了。
  眼下情况紧迫,身后不仅仅有瑜瑾社的演员们,还有家属亲朋,周逢时只好倒反天罡,苦口婆心地劝诫起衣食父母:“孩儿们,胡闹得有个度,我们脱掉大褂下了台也是普通人,不是神仙,都得吃喝拉撒,没你们想象得光鲜亮丽。”
  “各位多乐呵,关注相声本身就好,甭太抬爱我们,现在多晚呐,又是冬天,冷嗖嗖的,爹妈心疼的宝贝姑娘就这么蹲大街,我都觉得对不起。”
  周逢时牵着庭玉,和瑜瑾社诸位一起鞠了个躬,真诚正色:“感谢大家今晚来支持专场,来日方长,还依仗各位担待。”
  推心置腹,换来将心比心,有粉丝大着胆子主动道歉,剩下的人也连声附和,声声稚嫩别扭的“对不起”,搞得庭玉都不好意思了。
  他站出来打圆场,神情淡然,极有说服力:“好啦没关系,大家都乖乖回家睡觉,好好休息。路上注意安全,最好约认识的人一块走,找酒店的时候也要当心。”
  对外,庭玉都像个唱白脸的妈,虽没啥喜气洋洋的好脸色,但好歹绵言细语,周逢时则是色厉内荏的爹,把远近百姓都治理得服服帖帖。
  好言相劝,粉丝是能听进去的,有几个姑娘走上前,也嘱咐他们:“角儿要庆功去吗?多吃饭少喝酒,今天扯着嗓子唱了那么久,记得吃金嗓子喉片。”
  周逢时笑了,叫她们大可宽心,少班主铁汉柔情,早在开演前预备了两大盒梨膏糖,方才分发完完毕,瑜瑾社人人都吃了满嘴甜蜜。
  嚣张跋扈的二少爷腮帮里鼓着半个糖包,不显得古怪,反而可爱,庭玉用余光看着,在心里偷笑。
  待打发了依依不舍的粉丝,打扫了水泄不通的街道,打车直奔簋街,吃小龙虾配啤酒,谈着天说着地,借酒劲大吹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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