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庭玉答非所问道:“给我。”
  “涮肉还是烧烤,选一个。”周逢时不依不饶,仍旧站在那里,茕茕孑立。细白雪绒自万丈高空飘零,风卷琼花起落伶仃,粒粒分明。俯瞰紫禁,终于寻得粉砌天地之间的八尺暖炉,雪花儿便就此歇脚落户,于他的肩上、帽上、鼻尖上,覆盖了漫山遍野,甘之若饴静待融化。
  庭玉看着,久久凝视不移,和停留在周逢时身上的雪势均力敌。诗情画意敌不过柴米,此刻叫庭玉挖空脑子联想这幅好景画卷,他也只觉得是旁观老天爷料理下厨,手拿调料瓶罐,对着师哥撒了一把细密的白胡椒粉。
  紧接着,周逢时打了个大大的的喷嚏。
  庭玉立马幸灾乐祸地轻笑,仿佛猜中彩票一般得意,原本的回绝也咽回肚子里,“等写完这部分,咱就去吃羊肉吧。”
  羊肉性暖驱寒,周逢时满意地笑了,插着兜歪着头,唇舌冰凉,烙在他侧脸的吻却滚烫。“好芙蓉,会心疼人。”
  热水烧开半晌,还在灶台上咕嘟个没完,周柏森高喊保姆,好几遍没人应答,这才想起来保姆去街头干洗店了,带走八九条名贵大褂,有周逢时遗漏的,也有还没来得及送给庭玉的,搁置许久,在衣柜里兀自积灰。
  行头过得糟糕,想必它们的主人更加蓬头垢面,不讨人喜欢。周柏森不受控制,无法克制,深深想念这一双孩子,牵挂全藏在愈加佝偻的脊骨缝里,逐渐叠多的皱纹褶里。
  他唾弃,恨铁不成钢,在所难免要怀疑自己,垂暮之年是犯了哪家佛祖的天条,大冬天的,竟找不出一个半个躬身浇灌的桃李陪着吃顿热乎饭。
  白眼狼,王八崽子。周柏森大骂,言辞犀利,实则是委屈到了极致,自己端水自己沏茶,压根儿是孤寡老人寂寞守空房,搞得百般愤懑、悲从中来,险些老泪纵横,差点儿掉下来的时候又急忙刹车,免得生冻疮伤了脸,还没有妻子帮忙涂珍珠霜。
  正当他郁郁不平之时,四合院大门突然被一阵势如破竹的力气破开,身影推搡着狂风,前者更赛后者孔武。
  周柏森几乎如同看到救赎一般,激动地抬起头。
  “师父!”
  “师父,我来了。”
  两声师父,将周柏森的幻想击碎,他如释重负又闷闷不乐,还没顾得上失落,就被闹哄哄的柯瑾文贴上笑脸。
  他大大咧咧地开玩笑,瞎说八道,无意之间给周老先生的心捅成筛子。
  “诶呦喂我的好师父,看到本孝徒还一副丧气脸,至于那么失望吗?表现得忒明显了吧。”
  柯瑾文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功力显然已经炉火纯青,随口说的话,蚀人心肺的功效堪比浓硫酸,“您亲孙子不在家伺候您,就拿我跟华子这捡来的凑合凑合吧,甭嫌弃了,吃涮羊肉成吗?”
  “赶紧滚去开锅!”
  周柏森一人一脚,给两个远道而来、风尘仆仆的徒弟送上亲切问候。
  陈瑾华是除了二师哥之外做饭最好吃的,他系上围裙去厨房片肉切萝卜,扭头的瞬间听见了师父和柯瑾文的耳语。
  “臭小子,饭桌上给我好好解释,有病撩闲准备跑他俩专场助演那事儿。”
  柯瑾文大惊失色,刹那间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该怎么把撒的谎圆回去,毕竟他们四个徒弟竟然异口同声发来微信消息,齐刷刷说元旦有十万火急的安排:什么地方台演出、八杆子打不着的远方亲戚病逝、儿女期末成绩糟糕要去家长会接受批斗。此类借口难以说服周柏森的倔耳朵,更有甚者,拍着胸脯发誓,此行回老家参加二叔二婶子的复婚大典。
  周柏森又能有什么法子呢?管不了、更管不住他们兄弟沆瀣一气,只能缄默不言,装洒脱不在乎,权当眼不见为净,放任这最疼爱的一双徒孙绕四九城策马,环太平洋奔腾。
  眼见师父睁只眼闭只眼,柯瑾文可算松了口气,顺道扯起别的话题转移注意力,边搅和麻酱蘸料,边大谈陈瑾文的新任相亲对象,以及过往的奇葩女嘉宾。
  他去年刚订婚,了却人生一桩大事,不禁人逢喜事精神爽,干嘛都跟刚喝完喜酒似的满面红光。而陈瑾华备受折磨,他的三个师哥皆脱胎换骨,迈向男人的崭新阶段,就迫不及待迅速化身平日最讨厌的催婚长辈,天天在耳边絮叨“成家立业”的论调。
  陈瑾华每次都不服气:“怎么光催我不催老五啊。”
  此话一出,登时受到四道不屑的眼神,柯瑾文痛心疾首地揪他耳朵,怒道:“人家老五要娶巴菲特侄女,娶伊丽莎白表妹的!您跟他比,有可比性嘛?!”
  陈瑾华立刻像门哑了火的炮,无言以对。
  再到后来,庭玉拜入师门,几个师哥又找到了新的唠嗑对象,恨不得夜话三宿,将小师弟前半辈子的爱恨情仇扒个底朝天,再预订掺和他后半辈子的金玉良缘。
  还记得他们是奔着把他灌醉的目标去的,全摩拳擦掌,庭玉的杯子和碗一旦见底,就争着抢着给他倒酒,夹菜。
  庭玉心暖,以前何时受到如此器重,不免在饱含关切和八卦松了戒备。于是,他斟酌着酒杯中的盈空,话说七分满,倾诉自个从小孤苦无依;情吐千般重,满目真挚地和四个师哥碰杯,未来长路漫漫,有幸同甘共苦。
  徐瑾童喝高了,揽住这乖巧讨人疼的小师弟肩膀,大着舌头:“咱们小玉长得帅,又顾家,以后咋可能不抱得美人归?肯定得娶个顶顶好的媳妇儿,贤惠漂亮懂事儿,温柔节俭脾气好。”
  但现在看来,这番荒唐的预言和现实真是截然相反。
  话赶话说到这儿,桌上三位皆一愣,鸦雀无声,唯有铜锅高汤还在欢腾冒泡。柯瑾文叭叭叭的大嘴巴总算歇了下来,他转动眼珠子,从眼角缝里偷看师父的表情。
  不愧是国家级相声大师,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周柏森没有丝毫表情,阖着两摞下垂层叠的眼皮,沉声说:“接着讲啊,然后呢?”
  “那个点,我和你们师娘应该正逛公园呢,都不知道你们五个吃饭喝酒去了,那时候周逢时还没回国吧。”
  柯瑾文呆呆地摇头:“没呢……”
  老头儿独栖在光秃秃的玉兰枝头,扑簌两只翅膀,不时抖抖脑袋上的一点白,于这初雪未至的时刻独自白头。树下的周柏森也形单影只,方才送走柯陈二人,他心有不舍却无以言表,徒弟舔着脸递来台阶,他却发了火,四合院蓦然悄静,周柏森这才怅然若失地懊悔起来。
  柯瑾文和陈瑾华,酒足饭饱欲告辞,临到大门前才猛拍脑袋,一双兄弟默契十足地对视,皆满目愁怨,不愿主动上前,互相推搡了半天,柯瑾文才扭扭捏捏地走上前,讪笑谄媚:“师父,跨年那天我们回不来,元旦当天一大早就陪你来。”
  周柏森斜眼睥睨,不咸不淡道:“嗯,我知道,都有事儿忙呢,都长出息了。”
  柯瑾文倒吸一口凉气,挤出僵硬的露齿笑:“害您又说笑,我俩可是规规矩矩的好孩子,多么能给咱瑜瑾社争光添彩啊哈哈哈……”
  他越找补,越显得拙劣,陈瑾华在旁边听得额角抽搐,青筋乱跳,干脆掰过柯瑾文藏在背后的手,把他攥在掌心的东西抢了出来,双手献上。
  “师父,小五在业内送了挺多票,我想给您带一张。”
  而周柏森拒绝得果断,全然不出他俩预料:“丧气犊子,谁要这破玩意,拿着滚!”
  第91章 情难收
  “别发呆啦!都去喝两口水,润润嗓子!”
  王晗从门后探出头,声音如同河东狮,震耳欲聋。刚毕业的小丫头正是如花似玉的好年纪,却摊上这一家败絮其中的草台班子,陪着这伙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相声演员们兵荒马乱,连恋爱都无暇顾及。
  登台前,千叮咛万嘱咐,见相亲对象都没那么紧张,她出了满手心的汗。王晗无暇对镜自怜,经过这几个月操劳,她眼角甚至被折磨出两条淡淡的鱼尾纹。
  自打少班主和庭老师搞出那顿幺蛾子,离家出走之后,瑜瑾社的重担又叫王晗独扛,每天既要操心日常演出,也要牵挂那双远在荷华吃苦受罪的师兄弟,还要紧盯着网络风向,身兼数职,忙得赛陀螺。她偶尔唉声叹气,还没来得及伤春悲秋,惋惜惋惜自个儿的大好年华,就被一连串十万火急的信息轰炸打断少女愁绪,闷头投入当天的工作里。
  回想起来,有次在电话里,王晗开玩笑闲谈:“少班主,您当撒手掌柜,可把我累成驴了,什么时候涨涨工资啊?”
  可另一头的周逢时却忽然沉默了几许,正当王晗以为信号出岔子的时候,庭玉的声音忽得飘了过来,鼻音如此轻,几乎像是贴在她耳边呢喃。
  “小晗,这段时间委屈你了啊。我俩给你打了点钱,就当加班费了,最近手头挺紧,正是费钱费精力的时候,还请你多辛苦。”
  “你们少班主他特别愧疚,觉得对不起大家,尤其对你。他想给你道一声歉来着,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就替他说了,不好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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