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满地狼藉,啤酒瓶乱七八糟,半碗吃剩的泡面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还有好几团散落的纸巾团,扔得到处都是。
  周逢时坐在沙发上:“这么颓,不像你。”
  他自顾自地翘起二郎腿,翻箱倒柜,想找空调遥控器,无视背后的人愈发粗重的呼吸声,对庭玉的抽泣置若罔闻。
  正当周逢时埋头翻找之时,没注意到几声咚咚的脚步声,等他怎么也找不到遥控器,困惑地抬起头时,庭玉已经站在了面前。
  “诶嘿,刚进屋有点冷。”周逢时抱以微笑,随口关心,话里话外透着敷衍,“你这几天都没开暖气,冷不冷啊。”
  没等到回答。
  他的师弟,向来话少寡言,遇上委屈的事情,永远是憋在心里自我消化。吞下石块沙砾,用柔软的蚌肉包裹,舔滑它的锐利的尖角,抿在唇舌中囫囵吞含,静等海枯石烂,最后默默吐出一枚莹润的珍珠。
  尽管蚌壳是坚硬的,动不动就夹断想要靠近他、触摸他的人的手指。
  可当周逢时被这份渗人心魄的安静逼得快要透不过气,他再也忍不住,把目光挪到了庭玉身上。
  迎面而来的,是庭玉哭花的脸,扑进他的怀抱。
  “你、你他妈怎么……才来啊?!”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其实是埋怨。
  庭玉哭到断气,仿佛空气掐死他的脖子,胸膛起伏得像地震,抽噎到停不下来,眼泪如同井喷般的爆发,把自己胸前的衣服和周逢时的胸襟,全泡成了湿汪汪的抹布。
  他哭个没完,抱怨个没完,想抽周逢时耳光报仇雪恨。
  你怎么才来找我啊。
  “好了好了,宝贝儿不哭。我刚从家里逃出来就来找你了。”周逢时搂着他,被庭玉蹭的心痒痒,又觉得无奈,哭笑不得,“你先提分手,你还委屈上了。”
  庭玉闷在周逢时胸膛里不抬头,埋得像只鹌鹑,憋出来一声“哼”。
  周逢时气笑,“嘿我看你真够仗势欺人,几天没收拾你,都不知道花儿为啥那么红了。”
  庭玉闷声骂他:“闭嘴,畜生。”
  “好好好祖宗,算你狠。”周逢时乐呵呵地亲他,想把人掀翻了做一趟。二少爷屈尊降贵,哪儿干过千里送炮打的憋屈事儿,可偏偏庭玉还不识相,拼命挣扎,要起来洗脸刷牙收拾行李,跟他回北京。
  周逢时说:“不急这一时半刻,专场是下星期,咱还能在西安多待会儿,我还没玩够呢。”
  庭玉窘迫:“那我也得给你铺床啊。”
  周逢时瞠目结舌:“所以你这几天都是睡地板的?!”
  庭玉没回答,抄起抱枕砸过去,天降导弹,给周逢时砸得嘿嘿笑,高兴得犯傻。
  席地而睡到第二天,周逢时才向他坦白,自己被关了禁闭,敲碎四合院的玻璃硬闯出门。他连手机都没拿,花光兜里的现金坐火车,一路深夜站票、狂歌飞奔,颠沛流离地直达西安。
  轮到庭玉震惊,他说:“你居然没在路上死掉,奇迹啊。”
  “瞧你这话说的,真难听。哥为了真爱赴汤蹈火、万里追妻,精神多么值得讴歌啊。”周逢时夸大其词,简直自夸成现代焦仲卿,眼都不眨就信口开河,听得庭玉眉毛一跳又一跳。
  庭玉忍无可忍,憋着笑,宛若哄儿子:“嘘周逢时,小嘴巴闭起来。”
  他站在师弟身后,推着庭玉的肩膀,领他参观瑜瑾社分社的场地。
  在上次周逢时回北京后,托在西安做生意的朋友帮忙建工装修,如今软装也完毕,昔日的断壁残垣,如今梳妆得落落大方,和北京的总社别无二致。
  他俩边走边探讨,桌上该摆放什么花儿,当地人习惯喝什么茶,都要提前调查清楚,准备妥当。
  从日上三竿参观到下午,浓厚秋意也被烈日晒化三分,冷风熏染,一对师兄弟的周遭却飘着暖洋洋的气息。
  坐在街角地摊吃饭,周逢时不懂得陕菜品类,只懂得照顾他的宝贝芙蓉,不管什么东西都往庭玉碗里夹。
  庭玉够够的,用筷子夹住他的筷子,扶额无计可施:“哥,你是故意的吧?”
  “嗯?怎么了?”周逢时翘起嘴角,扬着眉梢,从庭玉的筷子夹击中挣脱,把吃食放进他碗里。
  庭玉苦笑:“你已经给我夹了三块姜了。”
  周逢时大吃一惊:“我还以为是土豆!”
  吃饱喝足,在寒风萧瑟中共喝一瓶冰封,打着嗝儿,对两地特产的橘子汽水评头论足。
  周逢时忽然挺直了腰背,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表情肃穆,郑重地抖开铺平,活像个洗手焚香的忠诚信徒。
  庭玉好奇地看着,令周逢时得意洋洋。他把那张纸夹在指缝中,潇洒地甩到他面前,得瑟勾唇,用余光打量庭玉的反应,着实藏不住满心期待。
  而庭玉定睛一看,标题就让他瞪大了眼睛。
  《瑜瑾社分社股权转让书》
  立书人周峰时自愿将所持瑜瑾社分社股权(对应出资额叁佰贰拾万元)无偿赠予庭玉先生,自签字之日起生效。双方确认无经济纠纷,股权相关权利义务一并转移。恐后无凭,特立此据。
  立书人:周逢时。
  受赠人的位置空出,轻笑着守候,等待庭玉签下名字,这份珍贵的礼物便真正降临了到他的手中。
  周逢时的笑声在耳旁吹起微风:“快签啊。”他又像变魔法似的,掏出中性笔,掰开庭玉攥紧的拳头塞进去,努努嘴巴,示意他欣然接受。
  庭玉看看转让书,又抬头看看周逢时,衷心发问:“你哪来这么多钱?”
  周逢时举起手投降:“我可没藏私房钱,账是咱俩一起算的,你忘啦?”
  “没忘。”
  “那干嘛不收?!”
  庭玉顿了顿,终于舍得吐露真情,给翘首期盼的周逢时一个痛快:
  “只是太高兴了。”
  他笨拙,面对炽热的爱束手无措;也总困惑,皮囊下藏匿的心千疮百孔,怎会被当人视若珍宝;时常心口不一,装出好相与的模样与世人交往,其实多数时间都嫌恶。
  于是鼓起勇气下赌,把余生托付:
  “师哥,我想一辈子跟你说相声,和你喝汽水,和你打拳击,陪你教徒弟。”
  我的言外之意,是我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第79章 五雷轰
  周逢时进屋,撞破夜色,一头扎进厕所,敞开的怀抱没献给庭玉,反倒献给马桶,不管不顾地吐了个昏天黑地。
  他酒量锻炼得不错,但也遭不住连着三天糟蹋,胃里痉挛,身子虚脱,整个人昏昏沉沉,分不清东西南北,脑袋险些磕到洗漱台。
  庭玉追过来照顾,蹲在他身边拍背,眉压眼皱成团,咬紧牙关不说话,心疼得要命。反客为主,把周逢时拥入怀中,对方吐完没擦嘴,熏着一身酒臭味儿,他也毫不嫌弃。
  周逢时闭着眼,气若游丝:“钱……”
  “都这会儿了,钱什么钱的!”庭玉气急,眼泪悬在眼眶打转,语气愤愤但声调柔和,“难受吗?还想吐吗?”
  周逢时吐出六字遗言:“钱难挣,屎难吃!”
  紧接着,挨了一记绵绵耳光,俊脸都被抽歪。庭玉怒骂:“还贫,欠抽!”
  他俩此刻正身处荷华陋室,连着几宿应酬,就差给周逢时喝成个酒蒙子,他头回意识到应酬这活儿不是人干的,二少爷必须得敬周董事长和小周总一杯。
  庭玉搀扶他回到床上,尽心尽力伺候,脱衣擦身,喂水喂药,权当报了师哥在饭桌上给他拼命挡酒的恩。他照顾人有经验,尤其是呵护这种半死不活的油条,端来一盆滚烫的热水,泡软毛巾再拧到半干,从英俊的脸擦到腿脚,手指头缝都不放过,最后,拿擦脚布甩了一巴掌周逢时的脑门。
  上一秒,周逢时还在感动:“媳妇儿,能娶你我这辈子都值了。”
  被擦脚布抽了,周逢时立马变脸:“我发现你这臭小子真够没良心的。”
  庭玉扭头倒水,克制不住肩膀发抖,一副含苞待放的模样儿,笑到花枝乱颤。
  走应酬拉投资这条路,还是周逢时自个提出来的,想请大老板支持瑜瑾社的专场,可二少爷的灵光一闪闪得有点过晚,还有五天就要开演了,谁投资你啊?
  于是,周逢时被迫在一夜之间蜕变,无师自通地进化成了在喝酒办事的流水席间运筹帷幄的“二代小周总”,荣获比他大几个辈分的生意伙伴们的青睐。
  “哈哈,周董家真是英雄辈出,长江后浪推前浪啊。逢时,叔叔看好你!”
  周逢时笑了:“邵总,我私下总叫您邵叔叔,但现在邀您合作做生意,就不一样了。”
  初入变化莫测的名利场,有一身“周家二少爷”的金缕玉衣,即是护甲也是枷锁,人人都奉承他,但没人尊敬他,人人都夸赞他,但没人支持他。
  于是,连喝了五顿酒,周逢时只谈下了一单生意,还是对方老总上赶着巴结他爹和他哥,才勉为其难同意陪这个“臭名昭著的富二代”胡闹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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