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可庭玉磕完三个头,起来的瞬间头昏眼花,眼前一片闪着噪点的黑暗,等眩晕的症状过去,再看清的,是师娘葬礼的画面。
  家传徒弟跪在头排,亲属还要靠后,庭玉感受到几道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烧得庭玉后背像贴着一块烫红的烙铁,皮肤仿佛撕裂。
  不知跪了多久,唢呐二胡终于停歇,接下来该清客,换逝者的亲人守灵堂。
  这活儿是交给徒弟们的,换班守夜、换班睡觉,按年龄顺序,应由大师哥李瑾渠打头阵。
  他有二百斤,蜷缩着身体,呆呆地望向棺材,又看看遗像。师娘走了,连最年长的师兄都难以接受,泪水顺着肥肉纵横的脸流下来。
  李瑾渠说:“师娘做饭好吃,还管饱,我十几岁拜师进门,天天瞎点菜,师娘就什么都给我做,不会的也学着做。”
  他抹了一把眼泪,在弟弟们面前逞强:“都回屋睡会儿吧,到点我去叫童子,咱明早还要抬棺呢。”
  第77章 终送别
  周逢时狂奔在胡同中,顾不得脚下的踉跄坎坷,被绊倒了,就立刻爬起来继续跑。
  膝盖磕破了皮,狰狞的伤口烂作一片紫红的肉,手掌沾满沙土石粒,
  周逢时从没觉得鹿儿牙的路这么长,长到他的泪水洒遍整条街巷,汇成一条澎湃的河流,掀起大浪,把他狠狠推到在地。
  “奶奶走了,我给你买了最早的航班,你现在就回家。”
  那通电话里,周诚时的声音仿若挥之不去的虫鸣,又像一把齿钝的锯子,抡起来砍断了他的头骨,声音在脑子里疯狂嗡鸣,盘旋不止。
  双手触到四合院冰凉的门锁,寒凉刺骨,又像是剧烈的滚烫,烫掉了他手上的一层皮。鼓起全身力气,撞开大门,迎面而来的是满园白花,素衣披麻,哀乐声混入黑夜,压抑的哭泣抽噎像是一盏盏分散游离的灯,翅膀轻颤,微弱的光点便四散开来,划开无数道如同游离的星轨。
  可周逢时依旧没能立刻反应过来,这是真实的。
  而吴杨婉静静地躺着,没能起身迎接她好久不见、最疼爱的宝贝孙子。
  “你来了。”
  庭玉坐在椅子上,并没有转过头,而是直直注视着棺材。
  那两颗剔透明亮的眼睛,一夜忽来带雪寒风,在他的瞳孔上覆了层薄冰,这池沉寂的死水中便再难荡起涟漪。
  庭玉启唇,黏连的嘴皮撕开血丝,顺着干涸的唇纹流淌。
  “师哥。”
  周逢时如梦初醒,突然刹住了脚步,滞在原地,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这里面……装的是师娘?”
  “嗯,脑溢血。没来得及送去医院,发现的时候已经走了。”庭玉麻木地解释,这番话他向许多客人都说过,完全成了机械重复。
  可面对周逢时,克制不住的痛苦又从心底冲进喉头,他咽不下去,只能自暴自弃地倾吐:“当时家里只有师娘,如果能有人在能及时发现,是有机会抢救的。”
  “那师父呢?”
  不忍看到他的表情,庭玉闭上了眼睛:“他听到外面有人叫卖梨膏糖,追出门了。”
  扑通一声脆响,令人闻风丧胆,怕是膝盖骨碎了,周逢时跪在地上,瀑布般的眼泪卸了闸,冲湿厚重的衣裳。
  他不说话,只是流泪,连哀嚎都没能发出,只有泪水在寂静的厅堂里翻涌、回响。
  周逢时仿佛被水泥浇筑成了一座雕塑,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在坚硬的外壳表面,留下一道道蜿蜒的、冲刷而成的河床。
  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抽泣声此起彼伏,直至破晓天明。
  周逢时换上丧服,站在其他披麻戴孝的人们的最前面。作为瑜瑾社少班主,吴杨婉的亲孙子,他理应领头。
  他问:“爸,该由我们师兄弟六个抬棺,对吧?”
  周董事长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抬起头,正巧和站在周逢时背后不远处的庭玉眼神相对。
  庭玉轻轻摇了摇头。
  “对,做徒弟的抬棺。”
  棺材两侧,分出六个位置,周逢时站在最前右侧,对面是大师哥。
  而庭玉进门最晚,站在后排,瘦弱的肩膀扛起棺材一角。
  “三,二,一,起!”
  二胡、唢呐、笙箫,声声泣咽,百转千回,惊动大树枝桠和电线上的鸟儿,扑簌着振翅飞翔,共奏一曲送别的哀乐。
  这幅双人合葬棺,先住进去了一个,操劳打理新居,微笑着等待她的丈夫和孩子们,百年以后的九泉之下,还能比邻而居。
  周逢时肩扛沉重的棺头,抬起脚行走时,才发现痛到骨头里,每一步都仿佛走在刀尖之上。
  疼得眼前昏花,周逢时便瞪大了眼睛,仔细去看周围的草木砖石,恨不得把鹿儿牙的一切都塞进眼睛里。
  走过他五岁时摔跤,哭着要师娘抱的台阶;走过他放学不回家,常买零食的小卖部;走过他留洋归来,时隔五年再次回到四合院时狭窄停车位。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
  生的人回旧家,死的人去新家。
  葬礼结束,徒弟们陆续送客,还有的是事要忙。吴杨婉的丧事,并没有风光大办,所以只来了亲眷和些许街坊,簌簌冷气在鹿儿牙寂静地流淌着。
  柯瑾文坐在院子里,收拾烧纸用的物件,他稀奇道:“现在的冥币面值可真够大的,地下不会通货膨胀吧?”
  “可不么,连手机和电视都能做出来。”徐瑾童拎起一部纸iphone,“诺,够新鲜吧。”
  都笑起来,各自肿着一双通红的眼睛。
  “瑾玉,过来帮哥算账。”陈瑾华招手呼唤,庭玉立马过去,埋头仔细算起来。
  周逢时杵着,坐在石阶上发愣,眼巴巴看着众人忙碌。他脑子还没醒过来,忽然瞥见庭玉的身影,终于能寻一丝慰藉,于是也开口:“芙蓉,过来。”
  可这回,庭玉却没像听其他几个师哥的话一样听他的话,反而浑身一激灵,没回答,故作没听见。
  周逢时以为他想着避嫌,没办法,只能直接抓人。
  可当他走向庭玉时,对方却立刻弹起来,躲了好几米远,一把抢过李瑾渠手中的黄纸,忙说:“师哥,我帮您叠元宝。”
  “啊?行行,你弄吧。”李瑾渠还没反应过来,一抬头,看到周逢时的眼神,立刻了然。两个都是心爱的师弟,却偏偏厮混,任闻者伤心,他这个当师哥的自然心痛如绞,把满腹怨愁絮叨硬生生忍下去。
  周逢时蔫儿着,耷拉两扇肿成桃子的眼皮,没心思管那么多,回屋独自掉眼泪,躺在床上,哭着哭着就睡了。
  他一觉到下午,梦里的师娘追着他喂饭,嫌周逢时吃的少,他哭睡过去,又含着汪汪眼泪醒来,不肯吃饭。铁打的男儿郎,全然化作一滩水,流个没完没了,干脆随身携带手帕,而手帕就没有一时半刻是干的。
  六个徒弟,得在四合院住到头七烧纸,玟王府分出两个东西小院,再加一个四合大院,中间的待客生活,也归师父师娘住,东院从小养大周逢时,西边院子修成了徒弟宿舍。
  而这几天来,庭玉没有和师哥住在同住小半年的东院,而是搬去了西院的客房。
  他提出这个事时,周逢时拦住他不让:“西院就四间房,装修的时候还没收你呢,你不是一直跟我住吗?”
  庭玉低下头,不看他的眼睛:“师父还在,还没说原谅你,怎么敢明目张胆。”
  “师娘头七夜还要回家,你就让她看你荒唐,她能放心瞑目?”
  周逢时不耐烦道:“那你想怎么办?”
  庭玉:“反正这几天不行。”
  “随你便。”周逢时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低声嘱咐,“睡不好就半夜过来。”
  庭玉闷闷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几天,周逢时孤身而眠,独来独往地宅在东院,每天上桌吃饭,也不和别人聊天,没精打采的。
  师哥们互相劝慰,逝者已逝,日子还要过下去,人总要向前看,师娘生前最烦孩子垂头丧气。
  “瑾时,你多吃点儿吧,怎么食儿变细了,脸都凹了。”李瑾渠操心道,“还有师父您也是,我去给您再舀碗汤。”
  师父挥挥手:“算了,我去躺会儿,你们接着吃,咱家不许剩饭。”
  他瞥着斜对角的周逢时,用筷子头敲了敲桌子:“尤其是你。”
  周逢时盛得少,狗刨食似的象征性扒拉两口,勉为其难不饿死自个。他推开碗,也离了席:“我吃不下。”
  一对师徒齐齐撤退,其他人就不能浪费粮食,扫空饭菜,沉默着各回各房。这几天来,四合院没人掌勺做饭,每天都点外卖,连李瑾渠都瘦了好几斤。
  庭玉眼睁睁看着,心急得要命,半晌天人交战,才偷偷潜入厨房,热了两张烧饼,一碗清汤官燕。他像个小贼,在东院月亮门前徘徊悱恻,直到热腾腾的热气儿散尽了,才鼓起勇气溜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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