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挂掉视频,庭玉扭头看他:“你把我当什么了?”
  周逢时投降,解释说:“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后悔,如果当时在你名下过个房子车子,就不会被我爸妈没收了。”
  可不怪庭玉突然翻脸,他可太清楚二少爷阔绰之时,豪掷千金泡妹子嗅蜜,博红颜一笑。别说名牌奢侈品,就连房车都当大白菜似的送人不眨眼,可而今轮到他成了“正宫”,生活水平下降得不是一星半点,多让人气愤。
  庭玉撅起嘴巴生气,周逢时就缠着他哄:“祖宗,你真够小心眼的,我跟别人那是年轻不懂事玩玩儿,跟你才是认真的。”
  甜蜜情话说到心坎,庭玉如愿以偿,转过身掐他脸颊,忍着笑:“口气挺大,弄点钱来啊。”
  一提这个,手眼通天的二少爷也要哀声载道:“快别提了,哥准备去贷款,或者找张忌扬借钱。”
  认真算笔账,他俩现在的财务情况太不乐观,瑜瑾社的收费网课成了最大的收入来源,再加上庭玉卖命打家教工,周逢时捡着活儿就干,成了荷华远近闻名的钱狠子,但他俩离专场的目标仍旧差一大截,遥不可及。
  正当发愁之际,王晗打来钱款,备注“瑜瑾社九月入账”,一下子冲进庭玉的账户,他大喜过望,连忙追问:“怎么没上交公司?”
  她迅速回复,偷偷摸摸,像只偷家的小老鼠:“小周总没要,蒋哥也让我自己留着,我就抓紧给你俩打过来,怕大老板反悔。”
  周逢时欣慰极了,真没白疼他的丫头,可王晗的下一句话就又让这对师兄弟愁眉不展:“少班主,专场卖座也提前筹备,不如最近就放头一波票吧。”
  要是放出去票,就等于向全世界宣布瑜瑾社的专场势在必得,大伙儿尽管买票来乐呵。可仅凭他们兜里的三瓜俩枣,怎敢急赤白脸地吹牛摆架势?
  若是出了岔子,负了观众期待,对于从事娱乐艺术的相声演员而言,就是刻在脊梁骨上的罪孽,在行业里的名声就臭了。
  周逢时心一横:“放吧,有压力才有动力。”
  他下定主意,庭玉就不再劝,起身架起摄像机,用实际行动支持放狠话不知死活的师哥。
  “大家好,我是瑜瑾社庭瑾玉,今儿给诸位带来的是《评剧的基础知识》,希望能帮朋友们更好了解到评剧的由来、唱法和技巧。”
  一袭大褂矗立破烂院心,身姿挺拔,满身的少年气和书卷气,他端出小老师派头,将知识娓娓道来。而周逢时坐在一旁,忙着写下节课的教案。
  他边写边思索,网友们的买账是有限度的,如今辛苦瑜瑾社的演员们私下加班,加急赶出来二十多堂网课,已经足以满足对相声感兴趣的粉丝浅薄的学习需求,他们总不能真把上百万的观众当徒弟培养,当同行塑造吧?
  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应对之策,干脆见招拆招,周逢时从通讯录里找出个做承包商演的哥们儿,打去电话寒暄,不出意外被恭维起哄一番,他赶紧扯回正轨,拿出求人办事的姿态:“就当帮兄弟个忙,价格能给多低给多低。”
  对面稀奇:“二少爷什么时候学会勤俭持家,不嫌钱多烧手了?”
  “快滚犊子吧,你这话说的,搞得好像我以前很不懂事儿似的。总之这事交给你了,千万别让我哥知道。”
  朋友不明所以地答应下来,唯恐耽误大明星的行程,火速看好一块地方,给了个极具兄弟情义的底价,让周逢时下午有空就来亲眼看看场地。
  总算了结一桩大事,周逢时先把通知发给瑜瑾社的演员们,博得一阵欢呼喝彩,纷纷为神武的少班主鼓掌,满心雀跃地期待第一次专场。社员的期盼,成了满满的压力,周逢时叹了口气,摆出轻松神色,招呼已经录完视频、正在脱行头的庭玉:“吃完晚饭去看专场场地。”
  往日鸟巢万人狂欢的愿景已然烟消云散,他只祈求能办得不失体面,不叫粉丝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可周二少爷怎么也没想到,他主管的头一次专场竟能磕碜成这样子。
  总场地也就比影院的放映厅大点儿,环境简陋又恶劣,每个塑料座椅不同程度得开了裂,还贴着寻狗启示和男科医院小广告。
  他给兄弟打去电话咆哮:“大哥,你找的地方别是你老舅家的猪圈吧?!这年头北京还有这么脏乱差的地界,您也是费了番功夫好找啊!”
  “二少!您预算摆在那儿,指望租鸟巢啊,没钱就管你家里要呗,跟我叫唤顶个屁用。”对面啪把电话挂了,显然懒得和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二少爷废话,空留周逢时好一顿生气跳脚。
  此刻,周逢时和庭玉站在秋风萧瑟的街边,满心苦闷无处发泄,连烟都戒了干净,真够憋得慌,面面相觑,再努力强撑的笑脸也垮了下去。他低下头,兜住庭玉双手,托在掌心,张牙舞爪的气焰全无:“完蛋,没戏。”
  他颓废,一帆风顺的开挂人生哪儿受到过这般接二连三的打击,夸下海口成了笑柄,不仅丢脸,也叫周逢时无颜面对心爱人的信赖。
  独自黯然神伤,周逢时险些提笔挥毫,写下几句哀怨伤感的千古名篇,还没等他酝酿出感情,就感受到庭玉一把推开他的头,手劲巨大,整颗脑袋都犯昏嗡嗡。
  只见庭玉一脸整肃,仿佛要宣布出最残酷的决定,吓得周逢时顾不得其他,飞扑过来捂他的嘴,急哄哄地向天发誓:“芙蓉你别放弃,哥肯定好好挣钱,砸锅卖铁也不委屈你。”
  庭玉哭笑不得,无奈他的师哥内心戏太丰富,把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顺势逗他:“哦?你打算怎么砸锅卖铁?怎么不委屈我啊?”
  此话瞬间把周逢时问住,半天憋不出一句像样的允诺,只能抱住他的腰可劲儿耍赖:“这个我还没想好.......不过你就是不能离开我!”
  庭玉气笑:“本来也没打算,我是想告诉你——”
  “什么?”
  庭玉竖起手指,举过头顶,斜四十五度指向天空,吐字清晰坚定:“专场原计划,上鸟巢开!”
  他神情坚毅,什么都不能蹉跎掉他的毅力。扪心自问,从出生以来,庭玉就没过过几天不愁吃穿的天真时光。而拜入周家师门学艺,遇见刁蛮霸道的周逢时,反倒是他前半生最轻松的刹那时光。
  他甘之若饴地坠入情网,做了回令人失望的坏孩子,无论如何都要做成一番事业,证明他的真心和正确。
  周逢时向来无条件支持他,听了这番豪言壮志的梦话,也犯起了难:“可咱俩手头的钱连零头都不够。”
  “不管是贷,还是借,我都要办下来。”
  二少爷畏畏缩缩,行事谨慎的庭玉却要放手一搏,周逢时大呼一声,软下身子去蹭他的腰,在大街上捏着嗓子撒娇:“庭总霸气。”
  庭玉怕被路人认出来,赶快推开他,压低帽沿遮住红烫的脸颊,一席豪言壮语脱口而出的时候,挤压着心脏都蹦得更加激烈,像只按耐不住的兔子,横冲直撞,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他抬头看碧色天际,铺开大海般的蓝天,晴空一鹤排云上,好似一卷接一卷的浪花飞沫。
  骑着电瓶车回家,一路绿灯顺畅,周逢时载着庭玉,从《白蛇传》唱到《游西湖》,街头巷尾景致变幻,总不舍得离开白素贞和许汉文的世代长情。
  师哥矮下身段,娇滴滴扮白娘子:“亲儿的脸,吻儿的腮,许郎夫待我,百般恩爱。”
  庭玉声音细软,偏压低嗓音装雄浑:“娘子是,朝暮相伴不离分,我却是,几次三番把你丢。”
  周逢时大呼:“这太不吉利了,换一句唱!”
  词句婉转,由庭玉脆生生的笑声衬托,流露似水柔情,霎时间把这双兄弟拉回了春末初夏的时节,他们走在西湖畔,受春风爱抚,各藏一腔尚未发酵的真情。
  庭玉说:“我记得当时在杭州吃西湖醋鱼,你插了枝玫瑰花在胸口口袋里。”
  周逢时懊恼:“没送过你花,算是我欠你的,等咱有钱了,给你种一院。”
  “我不喜欢玫瑰。”庭玉摇摇头,“芙蓉池子不就是你送的,怎么没送过?”
  “那不算,要那种能捧在手里的,扎好缎带和网纱的。”周逢时小心眼,促狭道,“就像你早上送我的那把芹菜一样。”
  秋季百花残,独菊花盛放,自然是和暖春的汴京城无法相比。周逢时陷进回忆里,往年这个季节,他总要和师父师娘去北海赏菊。
  而他出国的那几年,陪伴的任务便落在了四个师哥身上,从未失约。
  世界在飞奔,独独把玟王府四合院忘在脑后。徒弟们静静地学艺、静静地侍奉洒扫,遵循着三节两寿的点滴规律,仿若那是些必将按时降临的节气。
  它古典又孤寂,早已被快节奏的时代淘汰,而周逢时却始终记挂着,要带庭玉和家人们一起看一次菊花。
  有了愿望,逢秋便不再悲叹寂寥。周逢时总是像个阴晴不定的小孩,心情起伏全赖旁人,常挂太阳,也偶有阵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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