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庭玉摊平对方的爪子,用棉签蘸着药细细涂抹,这是个细致活儿,一寸掌纹都不能放过。他边上药边埋怨,半个小时才可算涂完全部,一时头昏眼花。
  庭玉抬起酸痛脖子,这才看见周逢时趴在床头,摇头晃脑地嬉皮笑脸,显然是半句劝告也没听进去,气得他狠狠捏了一下周逢时的伤疤。
  周逢时痛呼,骂他忘恩负义,举着伤手要人吹吹,那娇滴滴的软劲儿,铁杵都能磨成针。庭玉没办法,敷衍地吹了两口:“行了吧,滚边儿呆着去,别跟我碍眼。”
  嘘——
  不知是哪个字的音节引发了口腔唇舌之间的空气流动,哨声从他口中忽然响起,庭玉惊喜万分,趁热打铁撅起嘴唇,于是绕梁悠悠的哨音便飘了出来,在屋梁的上空回荡。
  周逢时也吹了一声,气息比他稳当,动作也更娴熟,挑起眉梢:“你以前不会吹口哨?”
  庭玉没回答,瘪着嘴扭头,一副小模样逗得周逢时乐不可支。
  “没事没事,能出声儿就成功了一大半,哥来教你吹曲子。”
  见庭玉真的垮了脸,耍欠的周逢时见好就收,晾着一双干不了重活、血红与青紫相间的伤手,得意地撅起嘴唇:“你听哥来一段。”
  屋外秋雨连绵,他和宝贝芙蓉窝在被子里,吹了整整一下午的口哨。
  鹿儿牙胡同走了两张贫嘴,瞬间寂静了许多,尤其是周逢时那个驰名中外的祸害份子,从小就叫邻居家大人烦不胜烦,于是牙牙学语的孩童没了可模仿的对象,全都乖得像根大萝卜。
  此刻雨丝飞进玟王府,齐刷刷飘入了东院的池塘,涟漪仿佛花瓣一样,在水面徐徐荡开。
  儿女不孝,多叫为人父母的伤心,更别提一次失去两个乖徒弟,宁愿抛师弃兄,撕破脸皮也死不回头。
  师父师娘整日郁郁寡欢,端着盆陈旧鱼食,往压根没鱼的池子里扔,权当喂给那两个漂泊在外的白眼狼。
  渺无音信,谁知道这对在家享尽舒适的师兄弟没人照顾,有没有委屈了肚子。
  师娘悲伤道:“自打中秋节就再没回来过,降温这么厉害,小玉又体寒爱生病,你说周逢时那个马大哈,能照顾得明白吗?”
  师父拍妻子的肩膀,勉强安慰:“你操心他俩干什么,没良心的,饿死也不管。”
  师娘锤他胸膛,眼泪都掉了下来:“你有病,说这种话烦死了。你的亲孙子亲徒弟,你自个都不记挂,我看你也是负心汉。”
  师父冤枉极了,负心汉这词咋能这么乱用,分明是情急之下胡闹。
  再者说,谁说他不心痛、不牵挂?周柏森实在有苦说不出,宝贝孙子从小长到大,除了原则问题,他哪点没迁就这个心肝高徒?
  栽培瑜瑾社为他撑腰,“少班主”的金牌匾也双手奉上,千挑万选出一个好苗子给他作搭档。在垂垂老矣的年纪,周柏森躬身甘为孺子牛,替周逢时铺出一条万丈光芒的锦绣大道。
  周柏森满心苍凉,望着空荡荡的东院,望着残败一池的莲叶,哀怨全化作自嘲。
  说来多可笑啊,他作严师、操持棍棒,竟生生打出一对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鸳鸯。
  太荒谬了,真是太荒谬了。
  师父颓然摇头,怨来怨去,恨老天爷不怜悯他的苦心,捉弄他日薄西山的岁月。
  整个屋子都回荡着周逢时的嚷嚷,灯泡发抖,墙皮掉渣,水泥地抖三抖。
  二少爷长了浑身腱子肉,有劲儿得无处发泄,一个星期来他宅在家里,闲得想上boss直聘发广告:
  “周逢时,二十六岁适龄适婚男青年,长相英俊潇洒,才华横溢出众,望广大hr给个机会,好让本人能养家糊口。”
  而这时,他的机会来了,可周逢时却万分反感,恨不得冲进电话里痛骂佟载酒。
  佟载酒气愤道:“大哥,我好心帮你你跟我瞎胡闹,当我是你家庭玉呢,惯你没个度。”
  周逢时很抓狂:“大姐,我是下岗了,不是下海了!你看看你找的工作,那都是人干的吗?!”
  美院雕塑课的裸体参照、名牌内裤走秀模特、动作电影里的跳崖替身(注:不接受吊威亚和假跳)……
  佟载酒毫不客气地回怼:“就你那个破条件,能找到这些都算不错了!”
  与此同时,庭玉下班,进屋就吆喝:“师哥,工作有着落了吗?”
  今儿大早,周逢时就喜气洋洋地说,他要去佟载酒介绍的地方面试,便没接送他上下班。
  可当庭玉推门一看,只看到满屋狼藉,客厅中央站着个团团转的周逢时,像头发狂愤怒的喷火龙,情况很是不妙。
  听完周逢时大倒苦水,庭玉手足无措地提着一兜子河沿肉饼,只能安慰:“我还买了红烧带鱼,先吃点。”
  庭玉给他剔刺,仔仔细细,热乎肉饼也喂进他嘴里。
  今时不同往日,同桌吃饭的不再是讨人厌的大少爷,而是惹他心疼又心痒的好师哥,臭着一张帅气逼人的脸,叫庭玉左看右看都生气不起来。
  他假装淡然,实则心揪成一团:“好了,工作黄了就黄了,还有我赚钱呢。”
  周逢时蔫儿头搭脑:“芙蓉,师哥对不起你。”
  “傻话是你自己说的,我都没埋怨你,你却一直说丧气话。”庭玉不动声色,端起西红柿鸡蛋汤喝,拿汤碗作掩护,眼神偷瞄周逢时,继续说道,“你别和载酒姐较劲了,她是好心。”
  他时刻预备着,夹起一块葱花肉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塞过去,堵住周逢时晦气的嘴。
  喋喋不休地吐槽完佟载酒,周逢时横看竖看对比一番,人比人气死人,和不靠谱的姐姐比起来,眼前的小芙蓉更显得体贴可爱。
  思及此,周逢时凑过来亲他:“行,我待会儿再找她。”
  “你们别再吵架了。”庭玉被含住唇舌,盛不住口水,“够了,走开啊……”
  周逢时咬他的舌尖不松开,轻声闷笑:“不行,闲着也是闲着,咱运动运动。”
  突然,大门嘎吱作响,高跟鞋的声音由近及远,还没等他拼命推开周逢时的胸膛,佟载酒的尖叫就炸响在耳旁。
  “您二位!现在还是中午!甭白日宣淫了行吗?”
  不吝秧子周逢时浑然不在意,抹了把嘴就起来接客,一脸平常心:“嗨,真够有意思的,被师父发现也是这阵势,挺巧。”
  他站起身,回头问庭玉:“你说是不是?”
  庭玉抄起枕头砸去,红透了的脑袋迈进被子里,羞愤欲死。
  “姐,就算是你亲自登门拜访,我也不会下海卖身的。”周逢时觑了一眼庭玉,别扭地撇了撇嘴,“我可不像某位大明星,挣钱无底线。”
  “甭扯淡了。你看看这个,我姐妹正在招人,特缺又高又帅的年轻小伙子。”
  佟载酒拍胸脯保证:“只要你点个头,价钱包你满意!”
  周逢时慢条斯理地嚼肉饼,吃喝都旁若无人。餐桌上其余二人,全都目光炯炯、满怀希冀地盯着他,终于等二少爷咽下饭菜,他启唇,吐出铿锵有力的三个大字:
  “我,不,信!”
  佟载酒好脾气地说:“你先看看,虽然姐之前找的那些,确实有点坑,但这个真心不一样!”她点开手机上的图片,推到周逢时面前,示意他先看看。
  一目十行地扫下来,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快要从眼眶蹦出来,周逢时拍桌怒斥:
  “这更不是好活!”
  该岗诚招一男一女,形象好气质佳,男生要求八块腹肌,女生要求三围优良。镜头感好,情绪表达力强,服从导演和摄像安排,适应较长的拍摄时间,体力和耐久力好。
  工资按次结账,一次三万五千元,共十期拍摄任务,后续提成、福利多多。
  且不论老司机二少爷,就连庭玉看了之后,都露出来微妙难耐的表情。
  他眉毛打成死结,嘴角发僵,庭玉斜睨一眼周逢时,满满都是警告。而对方无辜极了,恨不得一蹦三尺高自证清白。
  庭玉欲言又止,强撑体面笑脸,委婉推辞:“姐,谢谢你的好意,但是……”
  比起一双用眼神做激光枪,互相扫射分不出胜负的师兄弟,佟载酒更加震惊。她大喊:“你们俩小不正经!想到哪儿去了?我这是淘宝的模特招聘广告!是我姐妹新开的服装店。”
  咔嚓,咔嚓。
  两声脆响,强装正经的道心破碎了,他俩死撑的面子也破碎了。
  “所以,现在谁还有异议?”
  “没了没了!完全没有!”兄弟二人化身拨浪鼓,齐齐摇头,馋得就差吐舌头。
  佟载酒睥睨众生,左脚踏着塑料板凳,右手端着汤碗,在他俩面前晃了一圈:“这一票,谁跟我干?”
  周逢时猛地举手:“我!”
  庭玉跟着举手,卖师哥比卖大白菜还爽快,只恨不能论斤称、切块卖,全都换成钱:
  “他!体力好体格壮,包能卖个好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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