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一双夫妻齐齐悔不当初,互相埋怨,怪他们宠溺纵容,养出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痴情种。
  满屋都是姓周的,目光炯炯,比岩浆还要滚烫,全倾倒在周逢时一个人身上,庭玉说不痛心是假的,也印证他这番和少班主“通奸”的滔天罪孽,是吃了多大的熊心豹子胆。
  可他该后悔吗?
  庭玉偏过头,去看身旁的周逢时。
  那人挺直脊梁,像颗狂风暴雨也掀不翻的大树,眼下众亲背离、师徒反目,想必比他更要心如刀绞。
  他的痛远不及师哥,情急之下,只能心疼师哥的心。
  可周逢时却铿锵跪地,吓了庭玉一跳,也连忙跟着跪下。
  此刻,漫天彩霞兀自泼墨作画,将人间当白纸一张。天地之间,只剩这一双咬紧牙关不放手的师兄弟,重重地磕下三个响头。
  我不肖,父母浇灌托举,从未苛责,但负了哺育恩情。
  我不义,自幼拜师入行,年少气盛之时却罔顾责任,如今幡然醒悟,仍愧对恩师和手足。
  我不仁,心有卿卿陪伴身旁,偶尔仗势欺人,却受尽了迁就与包容。三分福报尚未享受,七尺戒律共担苦楚,往后,水有八荒路——
  不闻不问,放任自流。
  周逢时响响亮亮:“谢师父栽培,谢师娘爱护,出门闯荡,栽了跟头我便不丢瑜瑾社的脸,享足风光我也不会忘恩负义,谨记箴言规矩,坦荡做人,用心做艺。”
  庭玉响响亮亮:“谢师父栽培,谢师娘爱护,从今以后,师哥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我跟随逢时,必定不怨不悔、尽力帮扶。”
  正当其时,师父伸出一只手,颤抖着:“等等!”
  “走之前,各自去拿一件东西吧。”
  庭玉倏地回头,他原本已经和周逢时牵着手,跨出了四合院的大门,霎时被突然叫停,提在嗓子眼儿的一口气险些散了,忽然明白五感真的会相通,他喉结一沉,眼睛也跟着发酸。
  他伸出手指,指向东院月亮门的门匾:“我就要那个。”
  好木料或许值钱,经二位不甚专业的手,雕刻后也败了价格,可上面写着他俩的名字,印着他俩的指纹,对庭玉而言,就是千金不换。
  庭玉动手去摘,当时怕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钉钉子格外使劲儿,把周逢时一身腱子肉都物尽其用。可现在要取下来,却莫名地很容易,庭玉几根手指扳着木板,啪嗒一声,就掀下来了。
  他抱在怀里,搂得紧紧的,细白的手臂都憋出肌肉痕迹,而周逢时拖着所有的箱子,奔去书房,半晌,在腋下夹了一卷卷轴,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
  庭玉和他相视一笑,此情此景,悲怆有而深情更甚。夕阳渐下,驼着背为他们送行。
  走在安静的胡同里,背后难得没有贴着两双不舍的眼睛,周逢时伸伸懒腰,计划待走出这狭窄的鹿儿牙,就先开上他的凯迪拉克,载上他的心肝芙蓉兜兜风,换个好心情。
  周逢时说:“别垂头丧气了,四合院住不成了,咱住大平层去,再不济,住别墅也行,都听你的。”
  “甭安慰我,你个不孝子。”庭玉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你可劲儿装吧,在我面前逞强装没事人,回家又偷偷哭。”
  周逢时嘿嘿一笑:“老婆面前我必须靠谱啊,有啥好哭的,天大地大,哪儿会装不下咱俩的家?”
  庭玉低头:“我想师父师娘了。”
  “宝贝儿,这才过了五分钟。”周逢时鼓起劲儿安慰他,“叫你跟着我享福,又不是睡桥洞要饭,我亏着你了吗。”
  没了外人,庭玉可不再惯着周逢时,和他搞一致对外,控诉说:“什么叫才过了五分钟,这辈子都进不了家大门了,你还笑得出声,你个傻子。”
  “再者说了,师父一没有在网上发声明,二没有撤掉我少班主的位子,三也没过问瑜瑾社接下的演出安排。”
  周逢时掰着手指头,活脱脱是个超级乐天派,简直到了没心没肺的地步,“我看他啊,也就嘴硬一阵子,过会儿消气了就好。”
  一路走着,两心茫然,全是为了对方才强装坚强,周逢时扛着行李,埋头苦苦赶路,出了胡同四顾寻找,车却不见了。
  周逢时吓得激灵,以为遭了贼,飙电话过去,要周诚时赶紧报警。
  周诚时说:“冷静,车还在。”
  “在哪儿?”
  “我开回家了。以后家里的车你不许再开,家里的房子不许你住,所有卡都冻结了,我不会再给你打钱。”
  周逢时一蹦三尺高:“你玩真的?!”
  周诚时直接挂断了电话:“你还当我逗你呢?”
  庭玉就在旁边,把这对兄弟的对话听了完全,五味杂陈,更多的是苦涩,这下轮到他安慰崩溃的二少爷:“行了,别跟个秧子货似的,打起精神来。”
  周逢时像被抽了魂儿,虚弱地说:“我……我没钱了……”
  “是,你破产了,二少爷。没钱就没钱吧,我嫌弃你又没用。”
  周逢时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呢?”
  庭玉在他无神的双眼前晃了晃巴掌:“你傻吗?找地方落脚啊,拿着这么多东西。”
  周逢时苍凉一笑:“我平时只刷卡,其他的分币没有。”
  第64章 在客乡
  庭玉说:“大惊小怪,我还有呢。”
  承载着周逢时殷切期盼的目光,庭玉打开账户展示:“你看,我攒了一些工资在公司账户呢,提出来就够用。”
  周逢时捏着庭玉的胳膊摇,歪头撒娇,“庭总,那你快提啊。”
  庭玉呼噜他的脑袋瓜:“好好好。”
  可他研究了半天,好几种方法都没成功,庭玉疑惑不已:“蒋哥,为什么我的工资提不出来?”
  蒋哥欲言又止:“那个庭老师,这个事我也不太清楚,是上面吩咐的。”
  他又补充:“您要是需要钱,我私人借给您一些,不过可能不多,毕竟您和周老师……”
  庭玉谢绝,蒋哥他们肯定都知道了。
  他备受打击,连周逢时的吻都不想亲口接:“这下可怎么办?”
  周逢时回答:“还能怎么办?回高老庄啊!”
  无处可去,故乡也成了客乡,能收留这一双爹娘不疼师父不爱的流浪儿的地方,只剩下瑜瑾社一座归处。
  拖着行李打车,那份“艰难苦恨繁霜鬓”的感受,在周逢时心中体现得淋漓尽致,毕竟这可是二少爷头回心疼打车费。
  刚一入院,就被王晗的苦脸贴了个正着,周逢时猛地退后:“丫头,你干哈?”
  “小玉哥,少班主,你俩跟我来一下。”
  周逢时莫名其妙地跟上去,回头招呼庭玉一起。
  后台地方不大,数十个演员像鸽子似的,扑簌着翅膀到处乱飞,叫唤着“给少班主请安!给班主夫人请安!”,比北海公园还喧闹。
  直到王晗把他俩拽进厕所的时候,周逢时终于炸了:“王晗你可别告诉我,你叫我俩来赏菊花啊!”
  庭玉一脚踩在他的手工皮鞋上。
  可王晗哭丧着脸,连少班主甄选的黄段子都笑不出来,低头不语,揪着几根手指,吸鼻子的声音越来越大。
  庭玉皱着眉头,强硬地抓住她的手:“别抠了,都流血了。”
  “我……”
  她呆愣着,满眼都是茫然,挣扎开口时,竟是愧疚不已的道歉。
  “怪我,我也有错,我对不起你们两个。”
  王晗抬起头,咬住自己的手背,狠狠咽下哽咽,女孩儿的脸上已经挂满了泪珠。她学历高,做事雷厉风行,平时咋咋唬唬,比后台一群大老爷们还爱喝酒,常常周逢时跳脚吵架,以至于让所有人都忘记了,王晗她只是个刚毕业的学生。
  她的眼泪砸在地上,让两个男人束手无措:“该怪我,明明逢时哥不乐意,我却要撺掇,害得假戏真做,害得你们……”
  “我对不起老先生,他把瑜瑾社交给我,交代我好好帮你们,可我一意孤行,走那些乱七八糟的捷径,哗众取宠……”
  周逢时沉声道:“王晗,你知道了。”
  她缩在庭玉的怀里,扬起红肿的眼睛:“小橙哥给我通知了,从今以后你们……”
  “都不能在瑜瑾社演出了。”
  庭玉搂紧她,胸前的衣衫湿了完全,小姑娘的抽泣声渐渐变小。他不安慰也不辩解,等王晗慢慢平息,良久的沉默后,终于只剩下沉重的呼吸。
  他摸了摸王晗的后脑勺,神色温和:“好啦,不哭了。”
  “是啊,瞧你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多招人心疼。”
  周逢时凑热闹,长臂一伸,就把庭玉搂住。狭窄的厕所里,三个人抱成团,像个东拼西凑、奇怪的一家三口,怎么看怎么搞笑。
  庭玉被前后夹击,尤其是周逢时,恨不得用上情比金坚七天锁的臂力去栓他,完全动弹不得。他抬起下巴,哐当一声,用自己的后脑勺撞周逢时的锁骨,两人一齐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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