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周逢时猛地向前一步,朗声道:“舅舅好,舅妈好,我是周逢时。”
“知道的,小玉总跟我们说你,是帮扶他的师哥呀。我切了牛肉,先过来吃两片。”
于是,周逢时被庭玉拽着,进了厨房,一路奔波的疲倦和不安,霎时间就被油泼辣子的香气洗礼。
他浑身舒畅,口水都分泌出来,下意识想捏起一片牛肉,塞进周逢时口中。
手都伸到了周逢时嘴边,他才蓦然反应过来,庭玉立刻在舅妈诧异的眼光中,快准狠地拐了个弯,送进自己的嘴里。
“嘿,他成心馋我一下。”周逢时干巴巴地解释。
舅妈笑着,又给两人切了半块卤肉。
厨房不大,他和庭玉靠得紧紧的,边陪着聊天边帮忙,来回走动都要蹭到对方,不由地趁舅妈没注意就瞎胡闹,互相在鼻尖脸颊上抹面粉,换来几声痴笑。
桌上堆了一层面粉,庭玉不小心按了一把,留下了个浅浅的手掌印。
周逢时也凑热闹,在旁边印上自己的手印,彼此依偎着。庭玉尚未来得及骂他糟蹋粮食,二少爷又灵光忽闪,擀面杖铺平了面粉,他拿指尖做毛笔,颇有架势。
手腕扭转,起承转合间,在眼前方寸的“雪地”上,便出现了一个正楷的“庭”字。
周逢时抬起头,冲他扬起眉梢和嘴角,漏出整齐的白牙,脸上发间粘了面粉,花猫一样傻气。
一刹那间,庭玉呆楞着眨巴双眼,看看字,又看看他。
满腹柴米油盐都化作柔肠,雪痕终将融化,这番年岁绵长。
“洗手吃饭!”
宛若听到了解救,庭玉立刻应声,垂着脑袋跑出去,藏起红透的脸。
直到坐在餐桌边,他的心仍旧狂颤不止,脉搏的麻意逼至指尖,筷子都捏不住。庭玉回忆那个仿佛被击中的瞬间,侧耳听着周逢时和他的家人闲话家常。
“能上中秋晚会好厉害的,我跟你舅舅肯定坐在电视机前守着。”
周逢时说:“电视哪儿看得过瘾呐,我想请您二位来晚会现场看。”
“算了算了,我们去添乱呢。”他们一直推拒,周逢时没法子,只能转头聊起别的,讲讲庭玉来到北京,拜入师门之后的事情,两个长辈听得津津有味。
他模糊坎坷,只大力报喜,说庭玉很有出息,现在成了大明星,是瑜瑾社的撺底大腕儿。还顺带吹了一波师兄师弟关系亲近,不动声色地给自己镀金,让二老放心。
所以当舅妈抹着眼泪,笑着拉他的手,连声感谢他的照顾时,周逢时得意极了,偷偷朝庭玉眨眼睛,好像在说:“提亲这么顺利”。
而庭玉难得没有撅他,低头刨饭,令周逢时万分诧异。
他们吃过饭就告辞了,庭玉有些抱歉:“一居室不太挤得下,辛苦你住酒店。”
可周逢时更心疼他:“只有一间卧室,你小时候怎么住?”
“夏天打地铺,冬天睡沙发。”
他的表情太过平常,惹得周逢时揉他头发,怜惜地亲了好几口。
到了酒店,周逢时抱着他倒在床上,吻着庭玉眉间的褶皱:“不开心?”
庭玉闷闷点头,任凭周逢时怎么哄,都跟哑巴似的一声不吭。
“等我再挣到更多钱,就给家里换套房子。”正当周逢时苦思冥想,该如何哄他的时候,庭玉忽然开口,“换大房子,够舅舅舅妈住,也够我们住,再留间书房,专门写段子。”
周逢时恍然,立刻答应:“好,你选个地段,我来安排。”
“不行,我自己来!”庭玉突然厉声道,斩钉截铁,“我有钱,不用你花钱。”
他的低落有了答案,周逢时收紧手臂,绝不让庭玉挣脱,待他安静下来,像只乖顺的小动物,靠在自己的胸膛取暖。
“师哥,我们……”
周逢时捏住他的嘴唇,捏成扁扁的两片,像一只刚呱呱坠地的小鸭嘴兽。周逢时低声道:“闭嘴,不许胡说。”
庭玉呆呆地愣住了。
他生长在一片贫瘠的土壤,营养匮乏,爱也淡寡,却依旧长势喜人,从石砖缝、黄沙中抽枝发芽。
有赖大浪淘沙,雕琢出了玉的脸庞。
周逢时的额头贴着他,鼻尖厮磨,两束呼吸缠成一网黏腻的纱。
“芙蓉,你别怕。”
第60章 枉凝眉
“一个是金枝玉芽,一个是泥沙俱下,若说没奇缘,拜入师门怎见他?若说有奇缘,为何太难摘朵花?”
庭玉的整张脸都埋在被窝和周逢时的胸膛之间,黑漆漆的画布中,独嵌着一块平滑白玉。
他双眸闪烁,像两颗星子,缀在晴朗的夜空。
他感觉莫名其妙,以为周逢时的脑回路又误插入了歌舞电影片场,便嗔道:“你瞎唱什么?”
周逢时笑着继续,捏着昆曲的调色,气娇声软:
“一个是徒然深情,一个是迟悟衷心,一个是时正恰,一个是玉无暇,想唇边能噙多少痴笑,怎经不得送春迎暑,秋去雪落,呐……”
庭玉:“印度电影要翻拍《红楼梦》吗?怎么好端端的唱起来了。”
周逢时被他逗得气笑,曲起手指,给庭玉脑门上来了一记小栗子。垂首怜惜,又亲吻那块被敲红的白皮肤。
良久的沉默,融化在流连难舍的唇舌。庭玉被他含住下唇,又舔舐上颚,思绪仿佛一把轻絮流离长空之中,忽而飘飞。
耳骨微震,蓦然传来呢喃:
“我的意思是说,芙蓉是我认定了一辈子的宝贝,又聪明又帅,能喜欢上我,我得多美不滋儿啊。”
周逢时启唇,呼吸如同岩浆,流淌在他的侧脸:“所以呐,什么都不用顾忌,什么都不用担心,跟了你师哥,就等着一辈子享福吧,好日子过不完!”
庭玉眨巴眼儿,睫毛被他炽热的气息喷得发痒,插进眼眶里,又疼又痒,红成了两片枫叶。
“马上中秋晚会,养精蓄锐,闭眼睡觉。”
周逢时大手盖住他的双眸,话语温和,惹睡意横生。
所以,等庭玉再撑开眼皮之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周逢时睡得乱七八糟,像根被拧烂的毛巾,唯独左手还搭在庭玉的眼窝上,分毫不差。庭玉推开他的手,摇醒师哥,喊他出门吃早餐。
小南门的美食不等人,周逢时睡眼惺忪地套上短袖,耷拉着拖鞋就想出门,被庭玉拽回来乖乖带口罩、戴帽子,藏起整张脸,以免路遇粉丝。
于是在地铁上,就多了个蒙面的邋遢男子,和另一个对他颇为嫌弃的小导游。
“师哥,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挺精致的。”
庭玉对他的潦草打扮很有成见,不由得感慨,原先的周逢时多么英姿飒爽、丰神俊朗,穿得光鲜亮丽,把市井街道都衬托成了秀场。
周逢时打了个哈切:“勾引你来着,到手了就行,反正你也不能跑。”
“得,合着你打扮是给喜欢的人看的。那前些年满大街都是你情人啊。”
周逢时嘿嘿一笑:“待会吃包子不用调蘸料了,我都闻见醋味了。”
在地铁里,他俩没有多亲密,周逢时拿胳膊撑墙,给庭玉圈出一方空间,免得人挤人。
就当他俩你一句我一句,扯皮扯到天荒地老的时候,周逢时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紧接着,一道陌生的、怯生生的声音挤了进来:
“周老师,庭老师?”
周逢时警铃大作,连忙否认:“你认错人了。”
他立马转过身,把擎天柱似的身子塞进角落,试图用盲区阻碍对方的视线。
“对不起,我不会乱说的!我没有认出来你们的脸,只是听见你们聊天,哏哏儿的,感觉特耳熟。”
那个小伙子挤过来,大力展颜,他长得有些刻薄,颧骨高得像两座山,除此以外很是普通。
他满脸激动,语无伦次:“我,我特别喜欢您和庭老师,我还在念大学,大四快毕业了,暑假还去过瑜瑾社,听相声!听您的《相面》!”
庭玉很客气,跟他握了握手,注意到他握着一把黑色中性笔,一时欲言又止。
周逢时直言:“谢谢你的支持,但我俩吃早饭去,不买黑笔。”
“我不是想给您卖笔!”小伙抽冷子鼓足勇气,大声道:“我叫汪旺枉!我,我想去瑜瑾社说相声!”
周逢时噗嗤一声笑出来了:“您这名字,谁给您起的啊?”
汪旺枉真有点做哈巴狗的潜质,不然也不会选择卖笔推销的行业,一路超级热情地跟着他俩,异常豁得出去,把自己的生平全倒了个底朝天。
“我从小在少年宫学相声,学了十几年了,还跟着曲艺团表演,拿过好多奖,连高三都没放弃过。”
原本还能聊聊天,权当打发时间,可汪枉旺太激进,周逢时终于忍不了了:“小汪汪同学,真不是我瞧不上你啊,主要是我们马上要去小南门吃早饭,顾不上这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