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行啦,愁眉苦脸有什么用,跟我一起回家,负荆请罪去吧。”
  周逢时哄他:“耷拉个脸,又没人怪你。”
  庭玉控诉,卷起大褂往他身上砸:“不怪我怪谁?”
  “行行行,那怪你行了吧,待会儿在师父面前我就说你逼我陪你疯的,庭老师他妖怪上身返老还童了,师父听了不仅不骂,还得倒贴俩硬币让你坐摇摇车。”
  周逢时顺着他说,嘴贫也逗不笑他,索性放任那人自责。庭玉认为是自己的过错,他硬抢过去担着,两个人都难受,不如弯腰给师弟点根烟,任他消化,任他懊悔。
  师父看没看到消息他不知道,但是主动上门请罪应当能从轻发落,周逢时在推开四合院大门前,还是没忍住,低声嘱咐:“一会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许反驳,敢瞎说我先抽你。”
  庭玉没搭理,清楚这人安得什么心。
  回到四合院,只听扑通两声,师兄弟二人并排跪下,齐齐喊“师父”。这般利落,师父也不瞎客气,于是敞开膀子挨了一顿痛快的臭揍,如愿以偿地罚跪到第二天早晨。
  掐着时间,还有七八个小时好受折磨。师父收了戒尺,把庭玉叫到房里谈话。周逢时一个人跪着无聊,从种树的坑里揪了点小花小草,编了个小花篮,等着庭玉回来了献宝。
  即使是夏天,夜风也凉,膝盖磕着冰凉的地面,背后道道红痕,都是痛痒参半。他左等右等不见,爬起来去房里偷褥子,折一折就弄成个垫子。
  他先是偷偷摸摸往北房瞧,师娘熄了灯,应该是睡了。书房亮堂,乖徒弟头回挨训,时间格外长,周逢时停住脚步,向里面作揖三拜,替他师弟求个惩戒轻宽。
  钻进自己屋里,台灯开着,两杯水晾着,温度正好,还有半盒桃酥,想也不用想是谁这么关心亲孙子,周逢时捂着饿了半宿的肚子,感动得要给师娘磕头。
  他扫荡了一半吃食,端着水揣着被,回到前院的时候发现庭玉已经跪在那儿了。
  “训你没?”周逢时悄声问废话。
  庭玉点点头,目不斜视:“刚师父出来没看见你,你死定了。”
  周逢时怵得不行,放下东西给他,褥子三两下叠整齐,搬起庭玉的膝盖往里塞:“垫上垫上,跪一晚呢,凉。”
  庭玉扯了一半分给他,周逢时跪下试试,还是薄,干脆舍长度取厚度,再一折,就只够一个人垫着。
  “我去了,你快吃,别叫师父发现。”
  周逢时走前揉揉庭玉的头发,同甘比不上共苦,一起挨过打才叫关系近。明明之前还膈应人家有可能在觊觎你,现在倒好,情分大过嫌隙,改不掉动手动脚的习惯。
  庭玉目送他,吃喝都只用三分之一,留着给师哥,哪儿知道周逢时从小挨罚已成习惯,流程早都背熟,还搓着膝下棉垫暗暗感动。
  他独自反省,背后伤没那么痛,师父打他时收了手劲儿,周逢时背上倒是真情实感的火辣辣,看得他都不忍直视。
  时候过了太久,直到他掏心挖肺也反省不出什么东西,便四处寻消磨,发现了夜幕下的两只小花篮,一看就是周二少爷的杰作。
  他刚拿到眼前端详,周逢时就推门出来,孑然撩衣下跪,完全看不出挨骂颓唐,意气风发好不嚣张。
  这回换庭玉小声问:“师父训你什么了?”
  “还是那些话,没事儿,刚伺候着洗漱了,准备回房睡觉,多大年纪了还熬夜,被咱俩气够呛。”周逢时看着桃酥和半杯水,“你没吃?”
  “给你剩的,吃点。”
  他指指:“喂我。”
  庭玉骂道:“你没长手啊,赶紧,一会师父出来看到了。”
  于是周逢时摊开一双手掌,掌心红彤彤,满是开裂的血,他一副仗伤欺人的样儿:“喏。”
  庭玉看得骇人,打开桃酥端起水,权当喂猪,屑沫儿掉了一身也懒得拍。
  台上肩并肩立,两个青年才俊。回了家也是肩并肩,共同跪在一方地上讲悄悄话,身上单薄自然靠得紧,影子纠缠,亲密得像是依偎。
  “第一次挨骂吗,乖崽儿?”
  庭玉满脸都是“多新鲜啊”:“当然不是。”
  周逢时说:“你念书念这么好,还听话,谁训你啊?”
  “我妈,我外婆,舅舅舅妈都训啊。”
  周逢时心中一动,竖起耳朵听,却半天等不到下文,庭玉仰着头,天上的玉盘成了赝品,他的脸庞才是真迹。
  隔了好久,他才说:“师哥,我真的年龄比身份证上大两岁,其实我只比你小一岁。”
  “嗯,没事,小得少也好。”
  周逢时说完都想给自己一巴掌,讲得哪门子鬼话。
  幸好庭玉也被逗乐,手里攥着两个野草花篮,只是说,师哥也教教我这怎么编。
  而周逢时没回话,被他的徐徐轻言弄得鼻头一酸,几次克制,脱了外套贴近庭玉,两人共披衣衫。
  庭玉一愣,眼眶泪水打转。植物夜晚往往会蒙一层薄薄的水蒸气,芙蓉花也不例外,他睫毛眨眨,露珠便挤落下来。
  第38章 喜欢他
  跪一通宵,漫天星星都被聊完。直到早晨六点钟,周逢时才拉着庭玉起来,皆是双膝酸软头晕眼花,几步路都走得踉跄。
  好在大小伙子,胡同口吃一顿饱饭就恢复活力,他俩打包油条豆浆送回家,趁师父师娘没起床,悄无声息地溜了。
  周逢时打道回府,庭玉被送回宿舍,倒头就补回笼觉,可心里揣着沉甸甸的事儿,几个小时都睡不踏实,满是尘埃旧事的梦,再起床时,额头汗津津。
  他梦到那扇矮矮的浅绿色卧室门,木门上漆皮斑驳,翘起的刺总剐烂稚嫩的手,他低头看看,自己变得好小。
  而妈妈好高啊,即使他拼命仰起头,也只能看到一双黑漆漆的眼。电视机演着欢声笑语,他摇摇晃晃地扑过去,想抓起节目里的笑声,塞进嘴巴里。
  他梦见外婆摔倒在地,连带着幼小的他磕到了桌角,背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疤痕。大门砰得一声甩上,老旧的房子那么安静,连呼吸声都消失,明明还有两个被抛弃的人,却落针可听。
  庭玉猛地翻身坐起,打开听书软件,听了一个多小时的周柏森相声集才缓过来。
  闭上眼沉眠是往昔,醒来之后,庭玉靠在床头,边听相声,边迷茫回忆着昨夜的周逢时,昨夜的拥抱和月亮。
  跟眼前人比起来,任何烦恼都该搁置,庭玉抓抓头发又摸摸膝盖,两处地方都了受师哥照顾,他从四合院走前还被周逢时特地叮嘱:“回去记得涂药,睡觉最好趴着睡。”
  当时他乖巧地应了,此刻背痛敌不过心痒,耳机里的《八扇屏》都品不出趣味,只能愣愣地等待下午的演出,见了周逢时该露出什么表情,说些什么话。
  那一番言语,不仅搅得设身处地的人睡不安宁,侧耳旁听的旁人也辗转反侧。
  周逢时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气压都沉八度,他干脆打开从小用到大的录音机,咯吱几声卡顿,播放起师父的相声音频。
  录音机比他年纪还大,传宝贝似的从爷爷留给孙子。按钮被磨平图案,陈年积灰扫不干净。周逢时向来对这些没用的老古董玩意不甚尊敬,八百年不打开,平时就塞进柜子底,没少磕碰。
  难得来了兴致,这破烂东西有什么珍贵,老头爱得不行。周逢时扯了张湿巾,边听《解学士》边擦机身,二十五年肝肠心肺硬得赛水泥,这会儿却苦恼,琢磨着怎么软人心窝的主意。
  才子解缙扯裤裆的尬事笑煞世人,庭玉把过往当逗乐讲,他只觉得心疼。
  于是在录音里周柏森一本正经地讲出打油诗的时候,他打了个电话,不顾张总昨晚陪孙子喝酒到凌晨,扰人清梦,就为了抚慰他周二少爷脆弱的一亩三分心田。
  张忌扬接起来只说了一句话:“王八蛋,滚。”
  周逢时平静地扔炸弹:“我喜欢庭玉。”
  八卦不够劲爆就轰不醒张总,他干脆八字一撇一捺都不全,白的黑的都颠倒成粉红的,疑问句删去问号直接当结论。
  “喜你妈,滚。”
  张忌扬把手机摔了,翻身睡成一具只剩呼噜声的尸体。
  周逢时很无奈,继续仔仔细细地擦录音机,这老旧东西师父稀罕,小徒弟应该也喜欢,擦干净了送给庭玉讨他欢心去。
  靠哥们靠不住,自己的心绪任自己琢磨,只能通向“讨厌他”还是“喜欢他”这两条南辕北辙的路。
  昨夜,他刚把“讨厌庭玉”这条道堵死了,思维就马不停蹄、不受控制地飞奔向了“喜欢庭玉”。
  如此天上地下、天堂地狱,周逢时的大脑连十二指肠,压根儿转不过来。
  他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心中一动,打电话过去,火速被接起来,却是张忌扬风风火火的声音:
  “你喜欢庭玉?!”
  “……你跟池思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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