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死纨绔。庭玉只在心里骂,扭过身子冲天花板翻了个大白眼。
这小子挨了撅半句话不说,扭头就走了,给他留了个屁股影。
都说说相声的嘴贫,一句戗三把刀,怎么不见庭玉起点儿波澜让他逗闷子呢。周逢时颇纳闷,他看着庭玉在台阶牙子上坐下,劈里啪啦地打字输出,一双细眉毛皱了紧。
“嘛呢?”周逢时犯贱,巴巴地凑上去,硬挤着脑袋要看人家手机,忒没礼貌,“跟谁聊天?聊这么起劲儿,跟哥说话也没见你多能聊。”
庭玉抽冷子按灭屏幕,屁股往左挪了好几米,头回跟顶头上司呛着讲话:“您卤煮吃多了啊?话那么密,我忙着呢。”
他正跟导师打车轮战,焦头烂额,满嘴跑火车的教授还在挑他的刺儿,妄图让庭玉跟着他读硕读博,为伟大的社会主义土木事业做贡献。
庭玉表示他对投身革命没兴趣,他的使命是为相声行业流尽最后一滴血。
“嘿,你这臭小子,跟谁吆喝没大没小呢?”周逢时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能干干,不能干滚,我这儿没地方供臭脾气大爷。”
他抬手,两根指头利剑似的,戳着数步外的瑜瑾社大门。
好嘛,谁是大爷谁心里还没谱呢。
庭玉抬头对视的瞬间,又绽出那人畜无害的笑容,“师哥,不好意思啊,您看我这马上毕业了,都忙晕头了,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一回成吗?”
周逢时不为所动,还把那对剑眉攥得死紧。
饶是庭玉攒了上百个抽歪他脑袋的主意,这会儿也得兜住。大少爷的毛脾气时常炸锅,他恨不得考个训犬证,才在瑜瑾社吃得消、混得长久。
毕竟这位“大爷”着实没什么公正之心,看谁不顺眼就给人家砸绣花小鞋穿。
暗地里,庭玉唉声叹气了半天,只觉自己的相声之路可真没出息,真不如回去进个五百强,领几十万的年薪活得有尊严。
人在屋檐下,势必要躬身作卑。
他和周逢时,不说针尖儿对麦芒,起码也是你一拳我一拳互殴,只不过他庭玉没背景没家世,胳膊拧不过大腿。他能做的,不过把一身锋芒掩藏,安安稳稳地给周逢时搭好档,这便是最靠近梦想的出路了。
另一头,周逢时可不这么觉得。
他跟庭玉的对抗,就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他再怎么玩儿命不要脸,也抵不过人家脸不红心不跳,轻飘飘地跟你打迂回战术,让你有气也撒不出来。
分明这些年来,他早已由俭入奢,学艺吃的苦通通忘了干净。他太享受如今的生活,以至于发育退化,脑回路连十二指肠,能用钱和拳头解决的问题,哪儿还入得了二少爷的眼?所以当他对上庭玉,满心的怒火、不屑和别扭,全都如海啸般席卷,等潮水哗啦啦的退潮,沙滩上坑坑洼洼,全是庭玉明着温驯,暗藏鬼胎的笑。
想着想着,他还给气乐了。
周逢时站起身来,弹了弹庭玉的脑门,“完事没有啊?起来帮着打扫卫生去,眼里没活儿。”
抬脚又贱兮兮地踢庭玉的屁股,“帮着点王晗去,小姑娘干活你就干站旁边儿。”
说罢,他哼着“闲来无事我出了城西,看见别人骑马我开兰博基尼。”拎起衣服走了,庭玉拍拍裤子灰,拿扫帚扫地铲垃圾,眼皮都不眨一下。
杜帧徽从台后探出头来,手指尖捏着两块像抹布的破手绢,弱弱地发问:“周老师,这东西都臭了,还要吗?”
周逢时便一本正经地扯淡:“要啊,你把它剪剪,剪成裤头穿。”
杜帧徽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立马把那两块破布丢进了垃圾桶。
冷眼旁观一帮子人忙活,终于把这破瓦寒窑的瑜瑾社收拾利索,积的厚灰也擦了灯泡也换新了。为表庆贺,周逢时发了三百块让庭玉带大家吃饭,自己躺着去了。
不能算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庭玉扛起丫鬟婆子的重任,代表少班主请客老少,握着磕碜的三百块,请各位扮猪吃饲料。
三百块攥在手里快要攥出水儿,庭玉也想不出在皇城根下能吃上什么饭。他眼巴巴地瞧着老板,多次暗示,可惜周逢时成心当睁眼瞎,就想看他拘谨的好戏,庭玉只得心疼地盘算敞开钱包自己贴。
庭玉向来不会策划聚会,只能从网上找:“烧烤吃不吃啊?我看大众点评说簋街小龙虾也挺好。”
他在北京上学,对地界也不熟,干脆好的不学坏的不落,学他师哥撂挑子,把伙食问题丢给王晗。可怜一丫头尚未当上正式工,就率先当上了操心老妈子,局促地满头大汗,张罗着给七拼八凑的小分队寻馆子。
他又收到了周逢时的微信。没给他备注,就是对方的微信名。
untimely:芙蓉,带他们吃什么呢?
隔着屏幕,庭玉演都不演了,干脆递葛:萝卜三吃。
untimely:多新鲜啊,没听说过。
庭芙蓉:萝卜皮凉拌,萝卜心儿凉拌,萝卜缨子凉拌。
untimely:我操,这吃完脸不得成绿的。
untimely:发个定位。
摸不清大少爷的心思,庭玉发了定位,再次委婉地表达了经费不凑手,周逢时看够笑话,嘎嘣脆转来两千,马后炮假惺惺地嘱咐说可别屈了钱。
他偷偷在聊天框里噼里啪啦:“净放那没味儿的屁”,也不发出去,权当过过嘴瘾。
周逢时看着“庭芙蓉”发来的ok表情包,飞身从沙发的怀抱里挣扎出来,提溜上外套往外走。
刚没心思去,现在遭了对方的戗,他还就好萝卜三吃这一口了。
除了今天新招的言仲霖和杜桢徽,还有两对临时搭档,相声算是爱好兼职,全都是白天上班晚上来说相声,攮不住喜欢,倒贴钱都爱说。
这会儿正开了八瓶啤酒,劝着小言小杜俩单纯清澈大学生喝呢。
周逢时来的时候,凉菜上了两盘。他走进包厢,拉开庭玉旁边的椅子坐下,顺手把外套丢给他,歪歪头让给他叠好。
倒霉的庭大管家婆收好外套,凳子还没捂热,又被指使着开啤酒瓶,旁人开好的递过来,周逢时偏不喝。
自从此人大摇大摆地进来,庭玉就没歇过。好几回俩小辈看不过去,争着想帮忙,却被周逢时用眼神压下去,一桌人屁股底下长蛆了似的,五分钟挪八回窝,个个恨不得抢了服务生的活儿。
这其中当属庭玉最忙,招呼四个年长的安抚两个年轻的,没事还得照顾唯一的女同志,饭没吃两口,空调温度倒是在二少爷的指挥下调了三四次。
偏偏周逢时最爱欺负的就是他的忍气吞声。
“去,要两包卫生纸,再去前台抓把薄荷糖回来。”
周逢时架爷秧子得心应手,颐指气使、鼻孔瞧人的德行太欠抽,当个饭店包房的小地主都拿糖,在座诸位不由得对给少班主大魔王打工的日子倒吸一口冷气。
“我回瑜瑾社给您把那俩破手绢捡回来,应该还在垃圾桶呢,够味儿。”
正当他人都在瑟瑟发抖,炮火中心的庭玉倏地没了动静,勾唇的弧度挺伶俐,却皮笑肉不笑,“您要不要啊?”
再忍他就真成孙子了。
针尖儿对麦芒,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6章 撂狠话
听到这话,周逢时终于肯拿正眼瞧他,“不能使唤你?”
“没,职业病犯了,抖个包袱儿。”庭玉似笑非笑,“我是捧哏,没您会逗。”
此刻这一桌人汗流浃背,仿佛多动症病友聚餐,地板快被他们的椅子腿儿凿出坑。瞎子也有眼,少班主给新搭档上眼药,明使绊子阴着坏。庭玉个帅气小伙,风华正茂大学生,被挤兑得怂眉搭眼,都不敢反抗。
这不,爆发了吧,惹得全场冰冻,聚餐不欢而散。
陆续送走其他人,此刻街边站着的,只剩他们。庭玉扭过头,躲开周逢时瞥他的眼神。
周逢时仰头摸脖子根儿,懒散地哈一口气:“都喝酒了,叫代驾吧。”
“师哥,我好像忘记关瑜瑾社的灯了,我回去一趟吧。”庭玉突然说,他有私心,没人和他顺路,而四九城里属代驾齁贵,他跟同学聚餐a过一回,捂着钱包疼了半宿。
“指望我送你?撒癔症呢,我喝酒了。”周逢时斜睨他,“高材生,有点素质行吗。”
庭玉立刻顺水推舟:“这样吧,我没喝,我开车送送您。”
“你开?兔儿爷崽子有驾照吗?”他神采坏得流油,都够泡壶茶了,“我车要在路上剐了呲了,谁负责啊?”
一眼都不想看这事妈儿,庭玉不动声色地撒了个小谎,“嗯,实习期。”
其实他早就考了驾照,故意把水平说次点儿,免得二少爷突发奇想折腾人,要他全职当司机。
“那就上车,出事儿你等着签卖身契吧。”周逢时自顾自坐上后座,少爷气儿冲天。他甩了剪刀门,偏着脖子唠叨:“早点考了买个车,天天上班挤地铁也不嫌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