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人瞅见了他便急忙站起,声音不高不低、爽爽朗朗地喊了句:“周师哥。”
周逢时皱起眉头,心想谁你师哥,绕过他直奔爷爷床前,双手拽着被子角,拉大锯扯大锯,长吁短叹地献殷勤:
“师父诶,我伟大的师父,您老吉祥。没睡不我扶您起来?”
谁知,这位已然“金盆洗手”,相声界泰斗周老先生,气沉丹田,悠悠开口道:
“瑾时,以后这就是你师弟,我新收的徒弟,庭玉。”
默默站在他身后的芙蓉面,几句词话宛如绸缎,轻飘飘溜进周逢时的耳朵眼里:
“师哥好。我叫庭玉,庭院的庭,玉石的玉。”
单单两个字,就多么恰如其分,锻了这芙蓉面的骨和皮。周逢时在牙缝里含着磨着,快要嚼烂。他缓缓转过身来,与庭玉面对面,眉宇飞扬:“好啊,师弟,庭师弟。哪儿冒出来个师弟,还伺候上我师父了。”
对方高挺挡住他眼前的灯光,罩下一片阴影。庭玉躬身,恭恭敬敬地喊:“还请师哥多关照。”
坏水如潮又泛上心头来,周逢时闲庭信步,来回打量,调戏似的伸出手指,勾住庭玉略低的下巴颏,猛一用力,把那张白净的脸抬了起来。
“师弟长得好看,《牙痕记》听过没?跟芙蓉面模子磕得一样,名字还叫玉兰的玉,师哥不爱费脑子记人,给你取个小名儿,庭芙蓉,你觉得怎么样?”
庭玉微微后退,不动声色地笑着:“师哥愿意,爱喊什么喊什么,我没意见。”
而老爷子从背后看去,只能看见两人靠得略近的背影,听见他们含着笑意的声音,哪儿知面前修罗场,还以为俩人相处不错,假咳一声,把最终主题说了出来。
周逢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赶巧今儿回来了,瑾时,就参加下你师弟的拜师仪式吧。”
尚未正式拜师就让他喊上了师弟,周逢时深深看了一眼身旁的庭玉,已经明白了他这场似是谈判但并不公平的谈话,最终的结局。
看来,这商量是没法再打,相声是非说不可,师弟是非认不得了。
第2章 买花钱
明明来时摆出宁死不屈的做派,想临阵脱逃却却被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血脉的“五指山”封印。泼皮二少爷怎么也料不到,一趟久违的归家,竟莫名其妙收获了个师弟。
进门起就瞧不上这小芙蓉面,谁曾想他轻轻巧巧站在一旁,不多说话,生得模样也不聊人儿,却让他早就退居幕后的爷爷都亲自收了做徒弟。
今天赶驴似的赶他回家,就是要他参加庭玉的收徒仪式,亲传徒弟无一不缺。
左右位列,周柏森坐在牌匾下方,皱纹都刻着慈祥,注视着垂首跪立的庭玉。
周逢时就站在旁边,一秒不安生。俯下身子贴着师父的耳朵,跟小学生拉帮结派说坏话没什么两样:
“师父,您都多久没收过徒弟了啊,现在还收一小白脸,不怕跌份儿?”周逢时嬉皮笑脸:“虽说咱这屎尿屁艺术也确实没啥逼格,哈?”
大堂里谁都是一身长衫大褂,就周逢时格格不入,破洞裤子大亮片衬衫,像跑错进了民国片场的爱豆。
周柏森瞪他一眼,扯着不孝徒孙的耳朵:“哈你姥姥!刚让你换衣服怎么不去?穿得什么漏风丐帮衫儿!”
周逢时整张脸都大写着“盖不吝”,反而挺直后背,目光略过重重人影,直勾勾地,打量着那个格格不入的“生面孔”。
不管他穿什么做什么,血缘与师徒情义都是铁打的砍不断。突然半路窜出来个陌生人,张嘴就脆生生地叫“师哥”,叫周逢时怎么也不能容忍。
庭玉着一身酒红色大褂,无措地摩挲膝盖骨,他压力山大。
正房宽敞,师哥们无不好奇,伸长了脖子巴望他——半路杀出个新师弟,二十出头水灵灵,水平尚且半瓶子晃荡,就承了“瑾”字的珍贵冠名。
庭玉抬头,仰望着着牌匾上遒劲有力的正楷大字,是瑜瑾社的十六字箴言规矩:
“相貌之相,声音之声。勤学苦练,功不唐捐。”
庭玉正独自荡漾澎拜,又听见他那即将上岗的搭档少班主作妖:“师父,咱瑜瑾社要废啦?“瑾“字多金贵,您当油条论斤卖啊,啥人要都给。”
周柏森作势抽他,周逢时立马板起脸来,背手立正,吹胡子瞪眼地装一副成熟的师哥样子。
可惜没过多久,他就不屑于装模作样,又道:“所以这小子是我哪位老叔引师啊?到时候上台,拉了大胯那多倒霉。”
好啊,阴阳怪气,话里有话。庭玉稳稳心神,没几分真情实感地冲他笑:“我确实是半路出家,承蒙师父不弃,收我为徒,以后是要给师哥作捧哏的。”
好啊,绵里藏针,假模假式。看似自谦,实则反怼他水平不行,什么美的锅配什么格力盖儿。
不顾万般不可置信,但事实的确如此,周逢时的四个师哥本就是两对固定的搭档,没人亲没人疼剩他一个单蹦儿,缺个捧哏非庭玉莫属。
庭玉的拜师仪式很简单,摆知后赠了相声三件套就算完成,简陋得叫周逢时捧腹——遥想当年,连拜师仪式都属二少爷最杰出。三岁的他话都说不清楚,包下腾蛟楼三层饭店,茅台当漱口水喝,小脑袋毛还没长齐,磕头三声响得整个曲艺届震了三震。
庭玉留在四合院吃了个下午饭,十几支筷子一齐给他夹菜,空碗不过几秒钟就又添饭,润盈盈油亮亮的蜜瓜小枣混着米粒,扑面而来的亲近让庭玉有些不知所措。
当着师父的面儿,周逢时没再摆臭脸,只是不冷不淡不搭理人,还和庭玉加了微信,安哪门子坏心眼谁知晓?
看着那块空白的头像,实在不怎么顺眼,周逢时动动手指,把备注从一个“。”改成了“庭芙蓉”。
下午周逢时又被迫受命,带庭玉去参观了瑜瑾社,定做了几身和同样款式的大褂。
瑜瑾社在街头,祈富堂在街尾,他家做了几十年的大褂旗袍,手艺代代相承,算半个瑜瑾社御用大褂供应商。
“拿一件秋香色,来件黑金刺绣,再来一红一蓝。”周逢时像大老板挑实习生,买几千块钱一件的大褂跟点菜似的。
庭玉欲言又止,心疼地掏卡想买单,被周逢时一把拦下来:“别,师哥付钱。”转头说话间,又扯了块粉色布料,冲着年轻老板喊道:“再加个这个,给他量个尺寸,下个月一起来拿。”
“不要那件红的了,我有酒红色的。”庭玉使劲儿往回找补,却拦不住花钱不长眼的师哥,他只能捂着干瘪的钱包忍着。
实在没道理让头回见面的师哥掏这份钱,再贵庭玉也只能认栽,临走前加上了老板的微信,打算往后再把钱还回去。
出了店门,周逢时立马给年轻老板发消息:
untimely:粉色的那件,往上可劲儿绣花,越花哨越好,要多骚有多骚,花成肚兜儿最好。
祁老板:一朵五百。
周逢时当机立断,转账两万元。
得,四十朵,还规定要芙蓉花。大少爷的心思咱不懂,齐老板愁眉苦脸地扯着粉色布料,来比划比划庭玉的纸片体型,深感自己的使命隆重。
周逢时消费了这笔“买花钱”,顿感满心舒畅,决定开箱就和庭玉穿粉大褂。一想到那朵小芙蓉穿上绣了四十朵花的粉大褂的模样,敢怒不敢言还得佯装乖顺,提前心情愉快。
一掷千金买芙蓉面皱眉臭脸,二少爷当真觉得值。
他忍不住发了条朋友圈,晒了张买大褂的小票,配文:被迫上岗,师哥给师弟花钱天经地义。
忘记屏蔽那帮太子党的狐朋狗友,于是倒霉地收获了一波嘲笑,让周逢时气够呛,在庭玉看到之前把朋友圈删了。
带庭玉参观瑜瑾社的时候,周逢时拿到了从小梦寐以求的“生死大权”——瑜瑾社演出排班表,令他飘飘然惊喜不已。
大手一挥,给四个师兄安排的满满当当,该扛大梁的少班主却藏得严实,于是和他搭伙的庭玉也跟着清闲。周逢时一心偷懒逃避,还为这份“体贴”沾沾自喜,把自己那点屁大的出息安到别人头上,膏粱子弟胸无大志到了极点。
如今的瑜瑾社,大部分都是寻来的长期性相声演员,周家徒弟并不占主流,偶尔回去帮忙演几场,其余时间都在各自的曲艺团忙活。
参观完瑜瑾设的三瓜俩枣,他们又回到四合院。父母兄长已经离开,一老两小百无聊赖,坐在一起大眼瞪老眼。
“小玉现在正上大学,平时住在宿舍,以后天天演出,要是来回坐地铁不方便,就让瑾时开车接你去。”周柏森嘱咐,给小狗丢飞盘一般,七八把车钥匙一齐抛向周逢时。
“得嘞,爷爷,您局器!”周逢时接住,得寸进尺地再次伸手,扬扬下巴,“我内三环房子的钥匙?”
周柏森一转头猛瞪眼:“不给,家里又不差二少爷个睡觉的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