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姜迟快步地从台前走下来,外头候着的保镖也同时闯进来,他们就像是忍无可忍那样,已然是要不管不顾地把这个煽风点火的家伙给狠狠揪出来。而lucas还坐在人堆里,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心里也慌得要死。
他攥紧一双手,指甲都快掐进了掌心里。
他知道姜迟正在往自己这边来,也听得见那些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他使劲地绷着脸,摆一副与己无关的坦荡表情,只眼尾那一些些余光紧张地瞥。
他注意到姜迟从自己面前走了过去。
他就像是没找到人,那些脚步声也一点点地远去。
lucas紧张地绷紧后背,又等了好一会,他才悄悄地松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看。
他猝然就和姜迟的暴戾目光撞了个正。
他那样毫无准备,躲不开,甚至还来不及掩饰自己的面上那些下意识浮现的慌张——
一霎那,会场里蓦地响起连连掌声,如惊雷一般,姜迟正要伸出去要逮lucas的手蓦地停滞在半空。他有些恍惚,迟疑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这是从直播画面里传出来的。最后的名次已经被公布了。
但他刚才一时没注意,并没有听清所宣布冠军的名字。
他皱着眉,回头看,只见观众席里的闻承远忽地站了起来。对方面上的表情异常严肃。
姜迟脑子哐得空白了一瞬。
直播画面里的掌声仍还久久不断,一个身影正被人群簇拥到来台前来。
今日的摄像师也是别出心裁,留有悬念,故意不拍的全景。
率先闯进镜头的是一只手。
白皙修长,指头圆润,指甲也修剪得整齐,只指尖微微透着红,能看得出是十足的娇生惯养的一双手。
这位新鲜出炉的冠军选手似乎还有些怯场和没反应过来,他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的抖,有种类似好不容易又太不容易的如释重负。站在旁边的颁奖老师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他比划着说relax。
摄像机这时跟着摇摇晃晃地往上。
嘴唇、鼻子和眼睛。
姜迟这次也终于把那张脸看清了——
闻稚安用力地握住了自己面前的立麦。
他感受到自己的指尖仍在微微颤抖,那些如麻痹一般的针刺感也还没彻底褪去。
scriabin的《第五钢琴奏鸣曲》演奏难度真的很大,那些情绪极其强烈的和弦段落以及飘离不定的调性中心,演奏家们甚至会称呼它为“恶魔般的曲子”,出错的概率太大,是胆小鬼们绝对不会擅自触碰的曲目。
这或许也并不是赛场上最为保险的选择。第一次参加世界大赛,他的选择应该更稳妥、更温吞,才算是明智。
但闻稚安的胆子也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就如同现在,他开口致辞,先是感谢组委会然后是自己的钢琴教授,但话说一半他就停下,没继续,手还握着那只立麦。
他手掌心一点点地收拢,也深呼吸。
他的视线平直地往前看,穿过面前观众席也穿过外头的阴霾天,像是要在这万众瞩目的一刻里隔空看向谁。
此时此刻的直播画面和发布会现场都一样的静,剩下闻稚安的声音分外清晰:
“在这里,我还需要特别感谢我的先生——”
他开口,用这句话来作为开头。
闻稚安咬字很慢,但准确,像早已经打过无数遍腹稿那样,他也绝不允许其他人囫囵地听了就算完事,在这万籁俱寂的一刻里只剩他如破釜沉舟一样的决心:
“在遇到他之前,确实连我自己都没有想过我真的能坚持在这条道路上走到现在。”
闻稚安的眼睛稍稍地垂,像在酝酿勇气,但也没有迟疑,他毅然决然地在这个时刻将自己患病的消息公开,“piird,这个遗传病可能很多人都没听过,它很棘手,目前也还没有彻底治愈的办法……很多医生都说过,我其实是没办法坚持继续弹琴的。”
其实不止,糟糕起来他甚至还会因为某一场不起眼的低烧就失去性命。
人在生命进入倒计时的时候是不该随意谈论梦想的。
“至今为止,大概也只有我的先生认为我有完全痊愈的机会。”
闻稚安轻声地:“但想要研发出有效的治疗药物并不容易,所以最初我也不太相信,他真的能会成功……”
兴许还带一点侥幸和逆反的心理。那确实是闻稚安在这十八年人生里,第一次,由他完全独立也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所做下的决定。
“但后来我们相处久了,我也想,或许我真的可以信他这一次。”
他说,就像他现在做的这样——
于是闻稚安又多往前了半步。
淅淅沥沥的灯光萦绕在他身旁,如同那无形丝线悬挂着的璀璨宝石。
闪耀的、辉煌的、迫不及待的。一颗颗真心熠熠生辉,是勇者才有资格拥有的珍贵纹章。
正因为十八岁的时候年轻又坦荡,对世界的认知尚还浅薄且生疏,所以才会有孤注一掷的气势如虹。就像春季总会来,太阳也总会升起,童话结尾里的英勇骑士必定会打败恶龙,所以保护自己喜欢的人也是理所应当和义不容辞的事情。
迷信古老的浪漫和信誓旦旦地天真和勇敢一直都是年轻人的特权和嗜好。
所以十八岁的闻稚安愿意用自己这第一座奖杯来替喜欢的人作担保。
他迈出了这最最关键的一步:
“我想,他的研究成果也确实相当成功,所以……”
他顿了下,目光和语气都前所未有地坚定:“我愿意和秦聿川先生共享这次的荣誉。”
闻稚安将奖杯抱在胸前,深深地朝观众席鞠躬——
“所以说啊,小少爷就是这样横冲直撞就把事情给解决了啰!”
今日程既明大早就驱车去警局接人。他八卦又嘴碎,幸灾乐祸地和秦聿川说起那个史无前例的混乱场面。
实话说,他们谁都没料到闻稚安会这样做。姜迟前脚才刚说完秦聿川故意作假,后脚闻稚安就捧着个冠军来致谢,这样的反转还真是有够刺激。
会场里的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了个不停,媒体轰炸式的追问让姜迟不得不落荒而逃。他捅出来的篓子可不小,秦氏的股价也因为这样的丑闻跌得厉害。本家那群老头千请万请的,可就等着秦老板回来收拾烂摊子呢。
“你没看到小少爷那个样子,哇,真是……”
程既明还在说个不停,到最后说得自己也有些口干了,于是起承转合地只剩牛逼两个字。
他十分钦佩地冲秦聿川比了个大拇指,“我还以为他是个只会耍脾气的小朋友呢,真没想到啊……”
秦聿川皱着眉头,没说话,只是沉默调出刚刚程既明塞给他的录像。
程既明还在旁边指指点点:他说你好好看看你们家宝贝是怎样维护你的呢,我觉得你真该包个广告位来播足72小时,这才对得起人家小少爷,他又说我现在真觉得老秦你命好你知道吗,这居然是十八年前就给你定下来的宝贝啧啧啧。
而迅速倒戈的程博士说到一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来,他突然就鬼鬼祟祟地拿着什么往秦老板边上靠。
秦聿川下意识地制止,他皱眉,看着程既明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碌柚水啊。”
程既明对他的提问感到相当的不解,“这去晦气的,懂不懂?”
高学历当然不影响封建迷信,毕竟图个好意头又不会掉块肉。
他秦聿川要是没有封建陋习现在不还打着光棍?
程既明义正言辞地说这蹲完局子都有这么一套流程的,“这我昨天才学的,你知道吗,我这辈子都没想到我会在警局接人……”他边说,边又拿起那捆绿油油的叶子试图往秦聿川身上泼。
结果秦聿川又抬手挡了他一下。
他礼貌并客气地拒绝,说谢谢,但他不需要。
程既明立即很是不高兴啧了下,心想像你这样不听话的衰仔,放他们姑婆家那都是不能进门的。
他老神在在地:“你等下倒大霉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只是秦聿川对程既明的警告并不在意,他先是回家,接着又额外多换了一套衣服。款式略微的时髦,颜色也略微的鲜艳,袖扣和领夹都一应俱全。
他把自己收拾得整齐。
司机提着重礼跟在了他身后,他们在闻家老宅的大门前已经等了将近二十分钟。
最后开门走出来的是闻大少爷。
只是谁也没先开口。
两人的视线沉默地交汇了一会。
闻承远对秦聿川始终没什么好脸色,他到现在还不能苟同秦聿川的做法。
闻稚安是他们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秦聿川却居然敢不声不响地拿闻稚安来做实验,即便他心里也比任何人都清楚,确实是秦聿川让自己亲弟弟变得健康起来,这也是他们过去花了十八年都没有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