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林荫路37号,何胜瑜成年前的家。
老破小已经拆迁改造成了沿湖的咖啡屋一条街,生活的气息被城建推平,当年的何胜瑜领了一笔拆迁赔偿款,毫无留恋、不留后路地离开了故土。
秦述英沿着路牌的指引走进去,熟悉的装修风格让他不禁停下脚步——镜面拓展视觉空间,不规则的几何图形与盘旋往上的橡木色楼梯。墙壁上挂满了从淞城那家艺术馆里出自何胜瑜之手的画作,摆件雕刻用玻璃罩悉心地保护好,小店中央是那尊破碎又被拼合起来的垂泪白玉观音。
有迷信的客人盯了它好久,忍不住和女友抱怨:“碎了的玉多不吉利,还不伦不类地雕个眼泪上去……”
女伴小声道:“啊?我觉得还挺好看挺艺术的。”
“艺术什么?这叫亵渎神明动不动?玉是给人挡灾的,碎了就成了邪物……”
本质上是男人在跟女友炫耀狗屁不通的学识。阿姨听得皱了眉,正欲打断,老板的声音却突然暴起。
“喂喂喂!蛐蛐什么呢?你懂什么这可是正经和田玉,出自名家大师之手,把你小子卖了都赔不起!还挡灾,老子就是你今天的灾!嫌不吉利就滚,不接待你这种人!妹妹啊,听哥哥一句劝,这种普通且自信的男人不能要。”
男客人脸都憋红了,其他客人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老板大手一挥,用他有些尖细的嗓子喊出最豪横的话:“今天在场的客人咖啡免单,沾沾我家白玉观音的福气。乱蛐蛐的人没份哈赶紧滚。”
秦述英看着眼前熟悉的脸,分明是当年在荔州给自己打银饰的老板,何胜瑜不知道上哪儿收来的便宜徒弟。
秦述英摇摇头:“这么张扬,你马上要上社交媒体同城头条了。”
小老板如今变成了老老板,他见了秦述英,眼前一亮:“小帅哥是你!怎么样当年给你做的项链和袖扣是不是让你念念不忘又来找我啦?”
一个剖开了他的神经,一个被他亲手抛弃。
第96章 背弃
秦述英回避了这个话题:“你怎么到春城来了?”
“荔州地价太高了租不起。”老板托着下巴,四十多的人了脸上还是一派直来直往的单纯样,“三年前刚好有个老板来找我,带了好多师父的作品给我看,问我愿不愿意去春城守店。我这人没什么能耐,只有师父教我的手艺。这辈子守着师父的东西,足够啦!”
秦述英沉默,低头凝望着柜台里的银饰。星星、小船、纷飞的海鸥、抱着尾巴入睡的小猫……
“这是那位老板打的,他说要送人,也没说送谁,全寄存在我这儿了。小帅哥我跟你说那位老板是个大帅哥,当年在荔州他小时候我还见过他,看着气质怪吓人的其实人蛮好……”
秦述英已经听不见他在絮叨什么了,阿姨见他久久出神,劝道:“秦先生累了吗?坐下来喝点东西休息一会儿吧。”
窗边正对着通向奔来湖的巷道,可以看到湖畔的风景。老板殷勤地磨了手冲咖啡来,按照阿姨的要求,少些咖啡液,多加点椰乳,不要冰。
“他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搬过来的?”
“三年前。”阿姨答道,“少爷说淞城那个地方算不上何女士的家,搬回这里合适些。”
“……那艺术馆他怎么处理的?”
“空置着,说等您回来决定。”
秦述英轻笑一声:“他这么确定我会回来啊?”
阿姨一噎,不确定秦述英这话是怨言还是释怀。
其实都没有,秦述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远离争斗的漩涡哪有这么容易,要么被重新拖拽进去,要么死亡。
秦述英曾经给自己选择的道路是后者,他的生命进度条在那不勒斯的时候就已经见了底。随时会到来的晕厥、越来越难以回暖的身体。他曾经预感自己会在来年的倒春寒中,于某次不被人发现的昏迷中长眠。那时候他大概已经找到了秦希音、留下了可供陆锦尧抵抗秦竞声的筹码。
只是他没想到,筹码自始至终都握在秦竞声手里,随时可能被推入深渊的人还是他唯一的朋友。
或许是天意吧。秦述英微微仰起头,叹了一口气。
……
在春城的日子相安无事,秦述英不去惹陈实,没心没肺的小少爷放松下来又开始肆无忌惮。秦又苹很关切秦述英的情况,常常找些不知道哪儿来的偏方和食补,还想总拿着画请秦述英看。
与此同时秦述英躲在房间的阳台上听陆锦尧的电话。
“红姑承认了。”
“那之亦……”
“是。”
他的心彻底沉入了湖面。
秦述英有些焦躁,手不自觉地去摸烟,可陆锦尧早就命令方圆几公里内都不许见烟草。
“去了这么久,”夜风让他稍微冷静了些,“红姑一直不愿面对吗?”
陆锦尧顿了一会儿:“你进屋去。”
“……”
“我听见风声了。”
听到窗台落锁陆锦尧才重新开口:“她一直在强调之亦是她一个人的女儿,南红好不容易才重新保持中立,她那么敏锐,肯定能察觉到一旦南红倒向我们,秦竞声随时会拿之亦开刀。”
利用女人、让血亲之间产生异样的情感又相互残杀,除了这两招秦竞声还会什么!
偏偏真的踩在每个人的死穴上。
“春城不见得安全,你赶紧把秦又苹送出国。秦又菱那个态度,她对之亦的身世肯定有所察觉。之亦那边……我去说。”
陆锦尧不赞同地皱了皱眉:“又是准备动她又察觉到她在查恒基的内幕,秦竞声现在肯定盯之亦很紧。她的动向受监控的可能性太大了,你会被秦竞声和九夏那帮人发现的。”
这种事必须当面确认南之亦的情绪和态度,甚至需要当场决定她下一步的去留。陆锦尧抢道:“我直接从荔州转淞城去见她,让她把线索都交给我然后安排她离开。但是以她的脾气我怕她接受不了,还是缓缓……”
“陆锦尧,”秦述英深吸一口气,“她有权利知道真相,我相信她。”
陆锦尧沉默。
“并且你迟迟不回来,也是拿不准红姑的想法吧?她就这一个女儿,苦心经营多年都是为了之亦在盘算。她怕秦竞声发难,也怕你利用。”
人心隔肚皮,陆锦尧不是什么纯善的人,南苑红早有领略。在这个生死关头她不可能给出信任同意陆锦尧把南之亦带走,只能靠南之亦自己的态度。
“可是之亦现在追着恒基的线索不放,她不会愿意走的。她要是知道自己是秦竞声的女儿说不定会更……”
“我们在这儿猜没有意义!你先是在国外露面,又在荔州停留这么久后贸然回淞城,你当秦又菱和九夏那帮老头子是傻的吗?秦竞声在利用之亦盘算你什么你想过吗?你不能为了保护我就罔顾你和之亦的安危!”
“……”
秦述英继续道:“只有我。他们暂时还没发现我回来了,就算发现了注意力被转移到我身上也能给之亦争取考虑和离开的时间。你是商人权衡利弊是基本功,你到底是怎么了这点事情都想不明白?!”
“你别激动,”陆锦尧的声音平静且关切,丝毫没有被莫名其妙喷一顿的愠怒,“现在情绪大起伏还会晕吗?晕的话糖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还是不舒服就让阿姨给你熬点甜汤。”
“……陆锦尧我在跟你说正事。”
“等我回来再说。”陆锦尧安慰道,“看不到你的状态我不敢说。”
“你……”
“等我回来,很快。”
秦述英对着通话已挂断的屏幕陷入沉默,半分钟后恼火地把手机往床上一砸。
polaris立刻亮起灯:“叮——阿英别生气,陆冰糕若有惹你生气的行径你可以采取以下途径解决:1.呼叫风讯研发部拖住他加班不让他进门;2.转接行政秘书在工作日程上加一条:写三千字反思报告,未经你签字认可不通过;3.打电话给陆妈妈和美丽的陆大小姐让她们收拾他,polairs可为你自动拨号。”
“……”
秦述英:“关机。”
polairs十分委屈:“好的,关机后poalris的数据会进行重置并无法连接阿英和陆冰糕的信号,再次开机需要一边补充太阳能一边飞速恢复数据信息,一不小心会有数据崩盘的风险需要美丽的陆大小姐熬夜维护……”
“……”什么质量的机器人?关个机怎么关出要报废的架势了?以前也不这样啊?
秦述英彻底无语了:“那你开着吧。”
他在机器人跳动的屏光和小台灯下一点点比对着陆锦尧和南之亦收集到的线索。陆锦尧在暗线查,事无巨细,收集到的材料很多,需要花极大的功夫整理,并且非法取证也很难作为呈堂正供,只能作为博弈的筹码。
而南之亦依托警司,顺着蛛丝马迹,竟然已经把其中的荔州安置房爆炸案从明面上查了个七七八八,只缺直接证据。但这样明目张胆地调卷宗、跑现场,她早就被秦竞声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