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靳林就是在花店闲逛时认识的他,清俊的东方面孔被淡雅的西方花艺包围,靳林突然就感受到了一见钟情。
他好像身体不好,总生病,不舒服的位置每次还不一样。但他没有留在哪里的意思,不暴露姓名,每份工作赚够生活费就走,从不在任何地方留下存在过的痕迹。如果不是在那不勒斯的时间还短,靳林觉得这些也会很快被抹去。
他正长吁短叹,忽然感觉身边有人。当混混的条件反射让他弹起来就要格斗准备,见来人是陆锦尧才松了口气,想想是陆锦尧气又绷紧了。
“陆总您……”
“失恋了?”
……真是白日见鬼。靳林确定这地方风水不好,但还是老实地点点头:“这都能看出来啊?”
“很明显,跟我当时反应差不多,但看起来没我痛苦。”
“……”是人话吗?是在跟我炫耀你爱得有多深还是嘲讽我小朋友失恋不值得同情呢?
本就憋了一口气的青年人看看他的长相,再想想他的家世,悻悻道:“您还会失恋呢?”
“嗯,被人甩了。”
“……”
“头也不回,解释的机会也不给,连话都不听我说。多绝情。”
我信你个鬼。
靳林决定打不过就加入,开始用自己不高的语文水平做作地遣词造句以攀比自己的哀痛:“我的爱人是一朵美丽的百合花,我的心是红色的,可惜他不喜欢沾染了红的粉。”
“……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失恋了。”
“你这人……”不行,这是老板的老板,靳林把骂人的话咽回去。
他发现陆锦尧在工作之外似乎没什么架子,看着拒人于千里之外,浑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冷气,但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又有些脆弱,思绪不知道飞到了什么地方,会出神地看着海面与星空。
那副样子看着太让人心碎,靳林只要静静看他一会儿,就理解了那句“看起来没我痛苦”不是假话。
自来熟的外向人试探着问:“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独一无二的,”陆锦尧望向平静海湾那头归来的孤舟,一闪一闪亮着航灯,“再也不会有的。”
一股落寞在靳林心中升腾,他诡异地感到一丝同病相怜:“陆总,回去休息吧。”
夜晚陆锦尧依然没有放下工作,或者说工作是他逃避思念的出口。靳林困得实在受不了昏睡过去,陆锦尧又敲了很久的键盘,感到眼镜也挡不住视疲劳,才稍微歇了一会儿。
手头上的工作都差不多处理完了,他看靳林一个人在这么大一片地方忙前忙后还干不好,有些疑惑。怎么会没雇佣人手呢?
看在大家都被甩的份上,陆锦尧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把放在桌上的回头湾经营方案翻开来看,提起笔准备改改。
出乎意料的,这份方案太翔实,绝对不是靳林这种人能写出来的。行文的逻辑、考虑的事项甚至比陆锦尧还细致。
他心头一惊,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像把他带回三年前坐在风讯看秦述英交上来的报告一样。
公文的程式太严格,看不出文风,但陆锦尧有种胆战心惊的直觉。他一页页往后翻,试图从文字的缝隙找到蛛丝马迹,每一个字句与标点都不被放过,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手在紧张地颤抖。
经历过的希望与失望太多,就像这本没有任何痕迹的方案书。陆锦尧已经因为直觉耗费了太多次人力物力和精力,南之亦骂他神经质,陈硕劝他多休息不然出幻觉,陈真直接撂挑子,说再这么凭直觉折腾下去,早晚把大家都逼疯。
于是经过神经最敏感的那一年后,陆锦尧开始收敛自己的情绪。他又回到沉静的模样,比之往日更甚,可以自嘲地把伤口翻出来当笑话讲,平静到走到人群中,众人都会因他的存在而宁静。
方案只剩薄薄的几页,陆锦尧没有什么要修改的,也找不到那个人存在的痕迹。他又平静下来,又和每次无望的希望一样,翻完最后几张纸。
最后一部分是靳林自己手写的狗屁不通的原方案,可以说没有任何价值,撰写这份文件的人显然也没心思当老师批改作业,只是将它附在最后以示尊重。靳林非要卖弄文采给自家海湾写个slogan,憋不出什么标语,写了个“春日既往,繁花似锦。”不知道往哪儿抄的。
“锦”字是个错别字,少了上面的一撇,被画了个圈,往旁边拉出一道铅笔痕,像无尽的大海突兀地出现了通向对岸的桥。
那个人在旁边批注了四个字:“字写错了”。
清秀的,下笔有些重是为了稳住手,笔端带着一点点锋芒。
陆锦尧将敞开的方案放在桌面上,动作平稳得可怕,不让它掉落吵醒旁边的人。他手捏着钢笔隔着空气临摹那几个字,一遍又一遍。
直到浑身颤抖,眼眶通红。
第84章 回头湾
靳林醒过来的时候打了个激灵,一晚上趴着睡没盖被子,入冬的那不勒斯够冷的,他摸了摸鼻子,咽了口唾沫——完球,感冒了。
陆锦尧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办公桌面整洁得一看就是整理过。
“我去,这么高贵吗?连个被子都不给我盖一下。”靳林四处找纸擦鼻涕,“不对,人家是老板。算了算了。”
现在有尊佛要供着,多少算个富二代小少爷的靳林也得带病上班,抄起方案就准备去找中介公司,先雇几个人来伺候真少爷,其他的慢慢搞。结果拿起来一翻——人员安排那段出现了空白页,看上去像是打印出问题了。
靳林心里狂跳,心道机会来了有功夫找那人的茬再留他一段时间了。这不比垂头丧气地伺候少爷来劲?于是抓起他的超跑车钥匙乐颠颠出了门。
作风狂放的小靳老板在那不勒斯华人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属于要不是家里有钱就要让人怀疑他准备收保护费的程度。他在那人待过的、常出没的、人员密集的地方拿起喇叭就喊,颇有意大利人最爱的行为艺术派头。
“咳咳——帮回头湾做方案的人,快出来!人不能至少不该拿钱不办事哈!各位听好了,警惕华人黑户诈骗,从你我做起——”
靳林还颇为体贴的中英意三语放送,引得镇上的老外纷纷侧目——外语实在太郊区了受不了。
秦述英正在某个手工作坊帮工匠看花样,动静太大,老工匠有些不安地抬眼看他。镇子就这么点人口,都知道在说谁。
“……”
秦述英无语地扔下手里的活,拿了个不值钱的圆形塑料盒往手里掂了掂,出门,精准地往超跑敞篷上站着的二世祖手臂扔去。
歪了,朝着脸去的,但也达到了让喇叭落地的效果,虽然是吓得脱手。
“你要干嘛?”秦述英无奈道,“觉得钱给多了想反悔?”
靳林正捂着脸委屈,跳下车把书册打开铺他面前:“我没胡搅蛮缠,确实关键信息少了一页,我正等着雇人呢你让我怎么用?”
秦述英皱了皱眉,胶装书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不应该啊,他检查过的。
“我知道不是你的问题,这边印刷的工人比我还摆烂,有漏印也正常。”靳林大方道,“你帮我重新印就行了。”
常年来的危机意识让秦述英警觉,他像猫似的四下环顾,查找着不寻常的痕迹。然而除了得了便宜耀武扬威的靳林,并没有什么不对。
“喂,你怎么了?不包售后啊?”
“昨天有人看过这份方案吗?”
“回头湾就我一个人孤苦伶仃,”靳林一说又有点幽怨,陆锦尧在那儿杵着跟雕像似的勉强不算个人,也不能暴露他的行踪,“怎么你还怀疑我讹你啊?那我给你加钱!”
“……”秦述英只能把这种弱智行径归结于少爷拙劣的留人手段。扬了扬手里的书册,“走吧,给你把这页补上。”
“不行,你得重新给我做一本。”
“那我把钱退给你,你从头到尾重新找人做。”
“诶不是你急什么啊,行行行补也行。”
他们逐渐顺着白墙巷道走远,风车背后悄悄走出修长的身影,顺着不会被别人感知的阴影处,一步步跟着他们。
陆锦尧不知道该怎样平复自己的呼吸,在秦述英警惕地怀疑、随时有逃离风险的时候,他甚至想冲上去把人抱紧塞进怀里永远不放开。
靳林还在他旁边叽叽喳喳:“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啊?诶是你违约在先,你再出什么幺蛾子我找不到你我还上街吆喝……”
秦述英烦了:“……polaris。”
陆锦尧脚步一顿,将自己藏得很好,隔着一段距离听着。
“北极星?不是这哪像个正经名字啊?你少糊弄我。”怕就怕少爷灵机一动,靳林眼睛一转,“你不说也行,我刚看你那样子跟猫似的,你不告诉我我就叫你kitty。”
“……”陆锦尧攥着拳头强忍着把人嘴撕了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