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留着齐肩的半长发,眉目如画,神情英飒。秦述英的眼睛在那张脸上难以离开,过了很久才移动到右边姓名那一栏——“何胜瑜”。
  这是一张研究生时代的鉴定表,上面的信息除了证明她的优秀外都无关紧要。勾画批注的字迹秦述英很熟悉——那是陆锦尧的字。
  秦述英顺着陆锦尧关注的重点与思路去认识自己的母亲,即使陆锦尧的探寻带着敌意。
  她是一名艺术生,主修设计,在绘画和雕刻上都有不俗的天赋。
  她家境艰苦,父母因意外早逝,只给她留下一笔保险赔偿金,和野蛮生长的十余年。
  她学业优异,不拘一格,总是修一些和本专业无关的课程,爱花艺、爱音乐、爱旅行,因为翘课去给流浪猫画漫画被通报批评。
  她奇妙无厘头的事迹太多,以至于陆锦尧边读都要边在旁边画好几个问号。
  秦述英顺着这些珍贵的文字和个人风格明显的批注读下来,忍俊不禁。常年如冰川般寒冷僵硬的面容融化出一道可供冰泉缓缓流淌的缝隙。
  从夕阳日落,直至夜幕深沉,秦述英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留下怅惘的迷茫。
  前段时间他顶撞秦太,女人暴怒的尖叫和滚烫的茶水侵蚀着他的感官。秦太怒不可遏口不择言,突然蹦出来一句“生你的那个贱|人怎么没死!她跑怎么没把你带走!留你在这里碍我的眼!”
  秦述英那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封闭太久,他的世界除了对生父的反抗和对所有敌意的冷眼,就再没有其他了。他的冷硬隔绝了大部分恶意,也阻止了他知晓真相的可能。
  母亲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来找自己?是碍于秦竞声的势力太盛还是生活艰难抽身乏术?在遇见拥有完整家庭和幸福的陆锦尧后,秦述英迫切地想知晓一个完整的自己,想拼尽全力去寻找可能存在的一点点爱。
  他开始顺着这渺小的线索去拼凑记忆空白那几年的全貌,搜找信息、探访旧地,在秦竞声眼皮子底下干这些事并不容易,秦述英在那个时候练就了躲避侦查的本事。
  说来也心酸,一个还没完全长大的孩子想要知道自己究竟从哪儿来,需要像做贼似的躲躲藏藏。
  ……
  陆锦尧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提醒他回神:“想什么呢?既然没兴趣,差不多该去睡觉了。明天除夕,得守岁一整晚。”
  秦述英一愣:“过年了你还要耗在这儿不回家?”
  “是啊,拜你所赐,”陆锦尧云淡风轻地把锅甩回去,“麻烦你陪我一起过年了。”
  秦述英对节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此刻身边是陆锦尧,他突然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可能是和陆锦尧朝夕相处这么些时日让人恍然生出错觉,教他把伤痛淡忘,重新咂摸心动。
  爱慕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是恨意诞生的土壤,可能会被覆盖,却不会不存在。
  陆锦尧见他神情没有这么冷硬了,杵着球杆放松道:“荔州比淞城年味浓,尤其生意人更看重年头年尾的好彩头。看在咱俩被迫凑一块儿过年的份上,要么暂时休战几天,好好放松一下?”
  秦述英没回答,算是默认。
  陆锦尧笑了笑:“那你今晚先尝试着别拿酒把自己灌晕再睡?再这么喝下去我怕我留给锦秀的新年礼物都要被你喝没了。”
  秦述英抿了抿唇——原来陆锦尧都知道,他最近神经紧张夜不能寐,只能靠酒精来麻痹入睡。肯定不能说陆锦尧在意,至少他看见了,并施以了客套的关心。
  “也别一整晚的熬着,又不是有什么要紧工作。”
  陆锦尧把他推回客卧,让他乖乖去洗澡,将灯光调暗,窗帘拉起,只剩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小白楼的寝具都是最高档的,柔软的枕头可供人酣眠到清晨,被子像羽毛一般轻柔又保暖。等秦述英擦干头发从浴室走出来,床头柜上摆着陆锦尧一向习惯睡前喝的纯牛奶。
  秦述英走过来拉开抽屉,见陆锦尧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无奈道:“你把我药拿哪儿去了?”
  “扔了。”
  “……你是不是真的有毛病?”
  “这种褪黑素吃多了副作用太大,不如换成雷美替胺,不过最好也别吃。”陆锦尧合上书,“躺下,先试试放松些能不能缓解。”
  “你什么时候当的大夫我怎么不知道?”
  “仅限这几天,说好了休战的停一停你的脑子吧,明天放假了证券交易所都停盘了,再怎么算计股东也没用的。”
  “……”
  秦述英被他这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搞得无语,翻身上床把自己裹严实背对着陆锦尧闭眼假寐,打算他干什么都不搭理他。
  陆锦尧并没有要烦他的意思,缓缓起身将床头灯的亮度再调暗了些。他有一个老款的随身听,插有线耳机的那种。
  耳机塞到秦述英耳朵里的时候他微微一颤,将眼睛闭得更紧了些。
  陆锦尧轻笑:“别装。”
  里面的音乐好熟悉,无一不让人想到浩瀚的星空与静谧的夜。这款随身听生产于十多年前,是年少的陆锦尧在策划展览时随时带着挑选音乐的小机器。
  歌曲循环到那首熟悉的纯钢琴曲时,秦述英默默将自己埋得低了些,手攥着羽绒被遮住了大半张脸。
  另外一只耳机挂在陆锦尧耳朵上,秦述英悄悄睁开眼,从缝隙中看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随着旋律跃动着,手指在柔软的布料上按出轻盈的痕迹,仿佛从他指尖流淌出旋律。
  “你知道吗?”陆锦尧知道他醒着,靠在躺椅上,仰头回忆着什么,“这首是我自己弹的。”
  秦述英不语,只觉得心如擂鼓,要靠重新闭上眼才能压制。
  “秦述英,我们是不是见过?”
  这栋楼只有他们两人,这段日子他们习惯于互相称呼“你”,提及名字像是一种逼人直面的咒语,无法逃避。
  “陆锦尧,”秦述英依然闭着眼,背对着他,“你有想要的新年礼物吗?”
  “有,”陆锦尧转头望向他,“我想要你给我画一幅星星。”
  【作者有话说】
  尧:认出你了。
  第21章 清火
  陈硕醒来的时候是半夜,他的作息昼夜颠倒没有规律,特别是纵情声色了一整个傍晚后,更不要谈什么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恰好他醒来时秦又菱正在穿衣服,白皙柔软的肌肤在灯光下平添妖冶。
  她不是那种瘦弱的身材,手臂温软如玉,陈硕还能回忆起这几日它缠在自己后背的细腻触感。
  他撑起身子靠在床头,赤裸的上身暴露在空气中,手中的烟亮起红。
  秦又菱转过身,懒懒披上外套,香肩半露。她半跪在床上俯在陈硕身上,长发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皮肤,从他手边抽出一根烟,两指夹起叼在嘴里,借着陈硕口中烟还未灭的火,燃起另一层烟雾。
  陈硕一把揽过她的腰,秦又菱顺势倒在他怀里,惬意地躺着吐出烟圈,像一只恣意的猫。
  “怎么半夜醒了?”陈硕抚弄着她的头发。
  秦又菱柔柔一笑:“怕你大半夜趁我不注意逃了。”
  “我跑了不是更好?一个身上缠着烂账被警司追得满城跑的人,还连累你。”
  秦又菱将手抬起,露出雪白的臂膀,手心托着陈硕的下巴,食指点点他的脸颊:“脸不错,就是脸皮太厚。是谁跳我工作室的窗进来,让我收留大半个月的?”
  陈硕没脸没皮地笑道:“这不是想着灯下黑嘛,你那两个弟弟再怎么查,也不会拿姐姐开刀。”
  “阿荣顾忌颜面,阿英可不一定。”
  秦又菱收回手,将烟斜斜拿到一侧,声音柔媚,“听说阿英被你主子关小白楼了?你主子给你争取时间呢。不知道阿英还能不能全乎地出来。”
  陈硕对她打探消息的意思心知肚明,不介意卖美人一些人情:“让南小姐放心吧,陆锦尧可不是随便要人命的人。金贵的太子爷,他自己手上不会沾血的。”
  秦又菱翻过身,抬眼望他,眉目含笑:“那你替他沾了不少咯?白连城在荔州和九龙岛的地下产业可是被之亦和你主子翻了个底朝天,白连城早没退路了,你主子明显做局耍你呢。”
  陈硕故作夸张地叹息一声:“虽然很生气,但也没办法,不是第一次了,陆锦尧确实有手段。谁让我被你家弟弟撺掇着顶了他一下还被看穿了,只能愿赌服输咯。”
  “阿荣砸了上亿的资产给你,也算不亏。”秦又菱扳着手指算,笑道,“那如果我想撺掇一下你,得砸多少?”
  陈硕暧昧地低下头,秦又菱从善如流地献上修长的脖颈。
  “想都别想。”
  秦又菱弯着眼眸一笑,无奈地摇摇头起身:“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都有点搞不懂了,你对陆大少爷究竟是忠诚还是恐惧?”
  陈硕罕见地沉默了一下:“其实我把他当朋友,可人家不需要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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