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法务口的?”
  “是的是的,”姜小愚赶紧点头,“还以为小秦总彻底抛弃瀚辰了,没想到还是想着我们老员工的!”
  “……”
  分管领导脸都黑了,同事扶额小声道:“求你了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陆锦尧宽和地笑笑,借着刚才姜小愚的话:“我吃过了,但是你们原老板没吃。今天部门的夜宵我请大家,就麻烦小秦总陪大家一起加会儿班了。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你们陈总过不久就会回来,今晚忙完,大家好好休个周末吧。”
  陆锦尧又转向秦述英,顺便波及了旁边的姜小愚:“但是瀚辰的老员工,就陪你们原老板再多辛苦一下,把空补上吧。”
  姜小愚刚绽开的笑容又僵在脸上。
  陆锦尧今天没带特助,就坐在一边翻陈氏的财报,顺带看着秦述英防止他搞小动作。被两个大老板夹在中间,姜小愚诚惶诚恐地干活,瞌睡都醒了大半。其人最是没有眼力见,愣是看不出秦述英身上的戾气,不知死活地凑上去问这问那。
  “小秦总今晚怎么受累跟我们一起加班啊?”
  “……证监会要求的。”秦述英头也不抬,“瀚辰的财务和合规有些问题,你重点从这两个方向找找弥补的方法。”
  姜小愚内心大草:“我去把唐僧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除掉?”
  “那个,小秦总我听说你们秦家和陆家不对付在打商战是不是啊?那你今晚怎么还来帮忙啊?财报新闻乱写的对吧?”
  “……”
  “要么您给我透露点?我买了好多风讯的股票最近跌得我眼冒绿光……”
  秦述英幽幽道:“你是不是忘了瀚辰才爆的雷就是内幕交易?”
  姜小愚彻底闭了嘴。
  陆锦尧在一边看不下去,抬手招呼姜小愚进办公室:“小姜你先歇会儿,问问小秦总有什么忌口的,订一下外卖。不用找财务了,直接找我报销。”
  姜小愚满口答应,转头就去跟秦述英乐呵呵地说:“小秦总,陆总让我问您喜欢吃什么他请客。”
  “……”
  秦述英无语地拿过手机,随便选了几样,递回去。
  分针一圈一圈地走过,商务大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放在身边的外卖盒从没打开,秦述英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从文件的蛛丝马迹中寻找着可以填补的方案。用瀚辰阻击陆锦尧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留下被肢解、信誉化为乌有的一地残骸。
  十多年的心血,不心疼是不可能的。但是秦述英的心是石头做的,裂开一道缝隙并没有什么影响。自己选择的以卵击石,自作自受,他接受。
  但如果还有修补的可能,他愿意竭尽全力地去尝试。只是没想到这个机会是陆锦尧亲自给他的。
  姜小愚已经趴在文件上睡着了,定了个一小时后的闹钟等会儿起来继续干。秦述英心情复杂地看着他,看着开得太久温度渐低的暖风显示屏,将自己的外套盖在了年轻人的身上。
  一切被陆锦尧尽收眼底。
  真的很奇怪,在设局的时候百无禁忌,甚至将自己的退路都投进去孤注一掷。如今瀚辰早就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即使修复完整也是陈硕的产业。可秦述英又在此时展现出了不舍,宁愿辛苦地为他人作嫁衣。
  陆锦尧本意只是想从他的口中、行为中探寻一点点与瀚辰暴雷相关的信息,寻找弥补的可能。但此刻秦述英却又全部揽下。
  一些片段闪过脑海——阻击自己时的狠厉,不屈的恨意,但是在听到自己遭到刺杀时,未掩藏住的惶恐和自证。
  陆锦尧敲了敲桌子,成功引起了秦述英的注意力。
  他轻轻对秦述英道:“过来。”
  这样柔和的腔调让秦述英恍惚,可能是熬夜工作的强度让人其他方面的警惕性松懈,于是鬼使神差地乖乖走过去。
  “东西是一点没吃,不合胃口随便点的吧?”陆锦尧重新打开软件,“喜欢吃什么?”
  荔州人果然是把吃饭当成天大的事。秦述英知道在陆锦尧这儿吃这一关是过不去了,诚实道:“糯米的,都行。”
  天太晚了,饭店都关门得差不多了,陆锦尧给管家打了电话,让打包一些九龙岛的点心过来,外加一份刚熬好的米布。
  秦述英低下头继续翻着手中的材料。
  陆锦尧一直盯着他的脸,却看不清他的表情——是有些动容,还是更深的嫉妒与恨,他看不分明。
  保持长久的猎奇心与冒险精神是商人的必备素养,更何况秦述英从皮囊到个性,都很有让人一探究竟的欲望。
  管家来送餐的时候姜小愚正好醒了,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打哈欠:“小秦总这么饿啊吃两份饭。”
  “……”
  “行了小姜,今晚差不多先到这。”陆锦尧大发慈悲,“桌上那份外卖你带回去吧,你们小秦总挑食不爱吃,别浪费了。”
  像是睡懵了,姜小愚拎起袋子就准备下班生怕陆锦尧反悔,顺便还吐槽了一句:“小秦总怎么回事自己点的还不爱吃。”
  “……”
  在陆锦尧的注视下秦述英总算是咬了两口烧麦。金贵的荔州少爷配的私家厨子都是米其林级别的,糯米颗颗软糯,但是太精致了,秦述英总觉得不适应。
  米布用保温盒装着,白花花像雪一样,却散发着热气,一打开就扑人满面的温热。浓郁的牛奶香混着糯米的清甜,看得出制作不复杂,但火候和比例要求高。
  就像街边的小吃,不见得名贵和技巧出众,全是经验和自家之长的累积。
  秦述英舀了好几口,终于被勾起了一些食欲。
  “我家阿姨是从春城来荔州打工的,这是她们家乡的小吃,每天都熬,挺特别的,带来给你尝尝。”陆锦尧杵着下巴看着他,感觉有些困了,“你慢慢吃,我先睡会儿。”
  秦述英愣了愣,见陆锦尧趴在桌上迅速入睡,脊背平稳地起伏着,安静的办公室只余两人的呼吸。
  他这才想起,陆锦尧为了这些烂摊子,肯定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了。
  秦述英将餐盒盖上拿到一边,防止食物的味道打扰少爷的美梦。灯光下陆锦尧不适地皱了皱眉,像是想埋首避开灯光。
  秦述英没有动,静静地看着对方有些不安分地睡颜。仿佛是终于确认陆锦尧睡得很沉但不安稳,他将椅子向前挪动了几分,手微微挡住陆锦尧的眼帘,隔绝了光线。
  ……
  时间随着梦境倒回十七岁的冬季,对大多数人而言,那是一段无忧岁月。
  但对陆锦尧而言不是。
  身为如此庞大家族唯一的继承人,作为周边名门望族下一代的表率,陆锦尧的一举一动很早就被过多人关注着。
  “relax,宝贝。”
  这是陆夫人最常对陆锦尧说的一句话。背靠首都的底气养成了这位北方女人独有的松弛与自信,张扬而宽容的陆维德一向以放养的态度教育一双儿女,这对父母从没有逼迫陆锦尧和陆锦秀的人生必须成为什么形状。
  但期待来自于四面八方,或见于八卦小报,或隐于没有硝烟的市场,更多的时候,藏在他人的字里行间、细微表情之中。
  宽松的家庭氛围与周遭的虎视眈眈之间,陆锦尧担任起了维系口袋安全的绳子的角色。追逐更高的财富与地位、突破市场期待值的极限,在维系之上创造新的传奇,这是陆家人的天性。陆锦尧很早就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于是他克制欲望、保持自律,在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和身家之上,又砌起刻苦的高墙。
  陆锦秀中学时代某次作文,开头第一句话——“我有一个完美的哥哥。”放在别人身上要被笑掉大牙或酸了牙龈,但如果那个人是陆锦尧,一切形容都不为过。
  “锦秀的作文被老师表扬了,是写你的。”陆夫人点点陆锦尧的鼻头,“今天是你生日,所有人都为你开心。宝贝,很多人爱你,你也要对自己好一点,放松些。”
  陆锦尧被人群簇拥着坐在最中间,面前是精致的五层蛋糕,主题是雪松森林,调成淡雅的蓝与灰,糖粉被打成雪绒花,丝丝撒在挺拔笔直的雪松上。蛋糕胚做成彩虹底,一切开便是清冷星球下的别有洞天。
  陆锦尧向妈妈投以真心的笑,在满堂的宾客和琳琅的礼品面前要保持端庄得体,不能兴奋太过让人看出好恶偏向。
  陆维德往儿子鼻头上抹了点奶油,笑道:“锦尧17岁啦,马上就成年了,要早恋可要抓紧时间不然来不及咯!”
  宾客们调笑起来,席间几个年龄相仿的女孩红了脸,试探地看着陆锦尧的表情。陆锦尧恰到好处地露出无奈的神态,既顾全了父亲打趣的面子,也回避了话题。
  工作日的生日过得匆忙,下了课几个二世祖一路骑车狂飙还撞到了人,不过这点小插曲都在席间的笑闹欢庆中烟消云散。
  陆锦尧十七岁生日那年,荔州罕见地迎来了一场雪。
  在以往十七年和之后漫长人生中,陆锦尧获得的和将获得的爱与赞扬太多,多到无处安放,可以随意丢弃。被偏爱被赞美已经成为陆锦尧的人生习惯,身处水中,从不觉温水需要暖阳给予热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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