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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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这样,他才能不把腰肋朝着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以头领身,以身牵步,从一棵树后“弹”出来,模样就像黑熊从洞里扑出来,出招也像黑熊。这人的头一招,不是以拳脚击打沈轻要害,是“捉”。因为他发现沈轻还没有拔刀,没有离开钩手。他想捉住沈轻,待钩手转身,便叫他被双钩挑穿。于是,他左脚内旋,右膝弓在前,右手捉向沈轻喉咙,左手五指并拢,戳向沈轻腰眼章门穴。
  一瞬间,沈轻发现这人的拇指是个青的,像玉做的义指,又青又透。他知道这一手叫“活手”“云手”也叫“鬼印”,练的不是刚劲,是阴气。功成后阴风透骨,骨肉透亮,沾衣擦发可封人周身穴道,致麻痛无力、血积淤腔。他必须躲开这一手,也必须躲开接下来的两把钩。
  这时的钩子手,已经从霜雪中解脱出来,欲袭击敌腰,而旋足转身后,脸对上同伙的后背,没看见沈轻。也是在“阴手”攻来的同时,沈轻左走一步,以肩颈架起“阴手”右臂,身子撤向一旁,如此躲开了“阴手”的两只手。他的人已经躲到“阴手”之侧,右手却还顶在“阴手”怀前。这只手里攥着一把刃长五寸的匕首。他不用推、顶、勾、踹的法子绊敌之脚,而是用膝盖顶住了“阴手”的小腹。他也没有在敌人身上选中一个要害,只掐住“阴手”的后脖子,令其不能退。然后,他把右肘向后一撤,刀子朝前一扎。
  事实上,他持刀的手确实被“阴手”逮住了,但他没有停。匕首戳中肋骨的骨柄、肋弓之间的剑突,刺入心、肺、脾、胃,连续七下,带出的血淋在钩手的脸和手上,糊住了钩手的眼。听到这一阵剐刺,钩手如受鞭箠抽打,汲汲皇皇伸出钩子刮中了啥……不知刮中了啥,颧颊一阵湿热,然后是疼。
  匕首由锁骨窝刺入胸膛,腋脉一断,淤血被刀刃带入肺管。钩手鼓着两眼痛叫一声,声音又被沈轻的巴掌摁回他的嘴。没有第二声,因为喉咙断了。
  沈轻用裤子抹了抹刀,看着地上的两个人,骂了一声娘。他的手腕痛得很,真像要断了一样。是酒喝得太多,脑子钝了,还是把事情想容易了?这“阴手”果然有一手,那村子里头的是不是全都有一手?他想着爱咋咋样,蹲在尸身旁重系一遍行缠,起身走向林子外头。
  第209章 玉碎札(二百一十一)
  从田地上看过去,村子的围墙浓黑生刺,如同一只巨大的猎夹趴在雪地上,警备着周遭强壮的高山大野。走近些看,这墙有一丈七尺高,以泥灰、粘土填了桩杆的间缝,再用粗绳、横板牢固,可以抵挡枪矛。
  村里没有搭造哨塔。近日常有南寨人蹬着梯子立在墙顶,如鸟一样瞭望四野。但有一个地方他们看不到,便是村子南口偏西的一条砬子沟。这条沟在了一座丘陵与村子南头的两所民宅之间,原来更宽更深,经年累月有石土从丘上滚落,填得只剩四尺来深。他走出林子,如果经这沟往北头走,则能去到墙下,让瞭远的那帮人瞧不见他,但还是翻不过一丈六尺高的墙。
  而且,墙根儿雪厚,踩着一定有响声,南寨人也不可能不在周围埋下机关。看似平坦的地方,有可能埋着绳套阱、钉夹、刺桩、陷坑。他走得格外小心,百十来步之后,他居然发现,凡是有机关的地方都“种”上了铁线莲。山里有铁线莲,村子周围皆垦农田,以往极少有。这草与南方的爬藤莲不相同,茎秆直立,紫梗大叶,耐寒,便是枯了也不难认。但外来人认不出来,更不会关心村子周围的杂株啥样。这几棵草虽然黄了,而叶子还没掉光,可见不是深冻过的野草,是村人从自家的花圃里拔出来,才刚摆在村外的,都有半人来高——稀疏地列成一条队,伸到围墙的一个弯里。他望着那黑不溜儿的拐弯,慢慢走着,觉得怪了。眼下正有南寨人昼警暮巡,谁敢放他进村?他把见过的村人想了一个遍,没想到这人是谁,倒是从脑海里拼出了村子大概的格局。
  村里有两处大院,都是后搭的。一是客店,二是酿酒场。那开客店的一家子是十年前从外地搬来的,据说盖他家屋子时,邻里帮忙进山伐木,拿了不少钱。有人说他家老头子原来在河间府做幕职,因为得罪了新来的县官招致罪名,便携同全家来此逃罪。
  酒作坊在村子西北,门前有两条过水埂。原来那儿是一片三亩大的高粱场,用枣树枝编捆的篱笆围住。秋天,有人在那儿扒高粱打高粱晒高粱,就从院西泥了五连间房,用作谷仓。一年丰收,有人提出要造糟坊,村人们掘挖水井酵池,从场地东北角搭起一片摊晾糟子的晒堂,堂外修了蒸粮、加粬的土灶。
  依祖辈传下的法子,酿酒须把高粱或黍米磨碎,过筛后入锅屉蒸煮,然后拌入高梁渣做成的糟合酵数日,上槽得滤酒,最后窖藏。村人好饮,天天都酿。几年后,一个乞讨汉子经过村子,尝过作坊里的酒,说这不是酒而是浊败的米汤。这乞丐向村民说,他知晓一法能酿出仙酒。男子们就在他的指派下,给从县里买来的几篓麦子加上水、草药和豆子,再将之磨碎践踏多次,封入缸中,制成一批曲子。用这曲子滤汁,掺以熟高粱入坛密封,下窖池与糟渣合酵,出酵前撒石灰去酸,摊凉后上灶复蒸,最后压榨出糟——这般酿榨的酒的确可口,饮后易醉,只是有些废粮。但村民们好饮,如获至宝,不在意多花麻烦。往后这乞丐留在了村里,村人都叫他“酒仙”。又是一天夜里,一个进作坊偷酒的少年撞见乞丐在甑锅旁动手脚,藏进晾棚偷瞧,见那乞丐在甄上架起天锅,撇入几盆冷水,用布围住甄口,拿锤子、錾子从甄腰处钻出一寸大的窟窿,经窟窿往甄内置一根有长筒子柄的酒斗。火一上来,便有酒汁从锅底流入筒中,乞丐拿碗接着喝了,不一时便醉得不省人事。四年后,乞丐醉死在窖坑里。芒种祈谷,少年效仿乞丐当年的取法,蒸出几坛“头锅酒”。比起原来的压榨酒,这酒更辣更清更冲,只饮半碗可以醉一日,封坛存放数年不腐。村人管这酒叫“隐天台”,说喝了它能使人淡然一切物外。果真也是,自从有了“隐天台”,饥年外出逃荒的人回来的也多了,跟外来人跑了的女人也少了,这酒便像神仙一样保佑着村里人口兴旺,人人安居乐业。奇的是,乞丐死去的第二年,有个铁匠和他兄弟来到村中,不久后,铁匠出走他乡,而他兄弟留于村里数年不出。直到前年兄弟病死,铁匠才回来抄起炉锤,还捎带接管了兄弟媳妇。据说这铁匠和死去的乞丐长得极像。
  这一想,沈轻明白了,这铁匠不是一般人。他走到围墙的拐弯处看了看,他心说放他进村的人必定是铁匠了。这道弯后头是烘炉铺。他小时候去过,还记得铁匠家前屋用作烘堂,后院细长,比别家的要大一些。南寨人修这围墙是被他家后院撑“凸”了一段,这里便有一个弯。有高粱秆立在这弯里,挡着墙。有把断柄锄头埋在雪中,露出来的一半铩铲锈迹斑斑。他拨开高粱秆,从高往低摸了摸围墙的木头,指头碰到低处,“嘎”的一声响,纸破了。两根带皮的整木上开着三寸深的凹槽,槽口用皮纸掩住,伪装成树皮。他顺着这两根木头往上摸,隔二尺就摸到一个槽,深浅大小,恰好是鞋头的尺寸。他往前推了推,见木头没晃,就把鞋头伸进低处一个槽里。
  墙的另一面,也果真如那孩子所说,有一口腌菜缸,盖子上压了四块石头。他谨慎着,没敢踩缸盖,从墙顶跳下来后,他来到铁匠家的后院门口,见八尺来高的院门上挂着两把铁疙瘩锁,猜想这是铁匠给他的暗示,让他不要从这门进院。他绕着院墙来到院落南头,见到一片瓦房顶。
  铁匠这院落也和村里别家的一样,都是面朝村道,大抵是坐西南朝东北。院落有土墙圈栏,多在房后,这是为了在家中增添人丁的时候盖屋子,不占道路。铁匠家里没添过人丁,正门临道的前屋做了铺面,一家三口人,就住在后院西南的三间瓦房里。他家院落的南墙,也就是瓦房的后墙。三间瓦房连在一起,铺着六分筒子弧的瓦片,屋脊叠了蒙头瓦,看起来不大结实。但这房子山面支出来六根桁,与墙架相连,挑檐梁下方是夯泥墙,应该耐得住抓和踩。
  沈轻抓住架着房子后檐的一条桁,脚蹬土墙往上跳,用另一条腿跨住凸出墙面的栿头。翻身时,他用右手逮住房子山尖下的脊桁头,右脚踹一下栿身,身子向前扑,就落在了院子里头。
  院里没有牛棚、菜窖和猪圈,只北角有鸡窝,四处还算干净。不知那铁匠是一夜没睡,还是趁早起了,这会儿,前屋有亮光,有人在里头说话,屋子的后门却紧紧关着。窗屉的葛布干硬褶皱,被烟熏得黢黑,透不出个影来。除了烧火声和轻微的爆裂声,他听不见敲打铁器。又仔细听听,有鞋底踩踏焦渣“唰唰”地响。东西掉在地上,“啪沙”一声。铁匠捡东西时说了一句“开火喽……”
  铁匠掂了两下铁块,自言自语地道,“这家伙!长的不如短的,扁的不如尖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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