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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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康二年金军攻占领京兆府。
  以前,虢州与陕州交界处的嵚崟山下就有一处金矿,北枕山头,坐落在一杈溪水东岸。如今灶场成了村庄,山的南坡上还残有十几眼硐,乍一看那黑森森的硐口,如同巨蛇巨蚓的行径,一些塌了的硐口有碎石流出,离近后还能瞧见石堆里的黄白骨头,不知是人的还是兽的,大多都已断裂,亦不知是砸断的还是给大兽啃过。当地人对此司空见惯,而走近这些矿硐的外地人则难不瘆懔。当年海陵王百万大军开赴虢州,一眼矿硐忽然坍了,三名工人被埋硐底。翌年,金廷派来一个谋克孛菫接管灶场,先听当地人说这里原先就是废矿,当是诈言,遂入硐勘探,见到石堆里的骨头,又听向导说出矿硐废弃的缘故,即刻带人撤了。后来,那向导的话从一村流传到另一村,传了二十余年,这里就真成了“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犯五行差错”的空亡之地。那谋克一去不回,原先在灶场里服役的人便占下场中的百十来间黄土房定居下来,逢人问起,就说自己是“东峡口村”人。
  “东峡口村”位于两山交界,至凶至煞,怪事自然不少。比如说,附近几个村的人都知道,东峡口村周围山多沙多,能种的只有溪水两岸的二十亩田,而村人却不逃荒,二十几年里,也没有一个人饿死。比如说,收杂税军粮的役吏和户长从不在东峡口村过夜,连从朱阳、虢略来的金人也知道东峡口村的土地庙时开阴间路,人走到那处,就能听见黄泉的滴答声。又比如说,紧挨东峡口村的山坡上有座大坟,坟中的活死人喜食小儿。再比如说,东峡口村的矿硐里有青、红、炽白三种颜色的鬼火,分别代表阴气、灾蠧、凶煞。人在夜间见到青红鬼火,便要九窍失守,遭邪祟侵身,或丧子女,或病缠身。见到炽白鬼火的人翌日面呈鬼相,孩儿遇其皆哭——乃阳寿不久。因此,凡提起“东峡口村”,人们都要说鬼,见过东峡口村人,就说一句“半人不鬼”。因而东峡口村是了鬼的地方,人要让它三分,完颜雍“两税之外无横敛”的诺言在这儿真正实现了。既然东峡口村是了鬼的地方,一定要年年闹鬼,今年金大定四年也不可例外。连税吏都不爱来的地方,以往自然是无人到访,今年却例外了。
  今年腊月,村里发生了一件怪事。一个司吏在前往嵚崟山下诸村收税的半路上被人害死,头颅挂在东峡口村侧山的一棵槐树上,胳膊、身子、双腿、两脚挂在四棵杨树上。凶手于弃尸处砍断七棵杨柳,又放火烧光了附近的草。衙役来时,见到一群野狗正叼咬尸腰淌出来的肠子,给吓得不轻,尸也没收就回去报告了县官。仵作转天来看,又有四个佩刀的官差去了东峡口村,挨家挨户审问,问的都是“你们有没有在附近遇到陌生可疑者”。没有人认为这司吏官是东峡口村人所杀,因为他的死法太复杂。仵作经验尸发现,司吏全身遍布着一尺长的“挠痕”,伤处有少许铜屑,手腕、膝盖、脚踝的骨头全在身子里碎成了粉末。仵作推测,凶器必是铜爪,凶手必是江湖人,理由是军器司向来只造刀枪剑戟,一般的熔炉铺也造不出能当凶器用的铜爪。这个江湖人在抓住司吏以后,没有立刻将他斩杀,而是先用锤子敲打他的手腕、膝盖、脚踝及至骨骼尽碎,又用铜爪挠得他遍体鳞伤,然后铲去他的头颅,卸尸挂于树上。仵作虽不信邪,却觉着凶手抛尸的法子有名堂。槐为“木中之鬼”,侧山与芜地都是丧葬大忌。这说明,凶手不仅是个江湖人,还必与张司吏有仇。
  仵作还说,凶手必是逃去山里了。听了这许多个“必”,县官就叫官差们进山守住所有的山隈和隘口,官差们只好去。去了三天,连只兔子也没逮着,官差们却被东峡口村人灌了一脑子鬼怪事,看什么都青虚虚蓝洼洼的,听什么都觉着怪里怪气。
  事隔四天,村里来了一支马队。队中有七个回纥人和三十个脚夫,自称是陇中来的镖师,要押送玳瑁和香料去邓州。而沿路接到快信,信中说有另一支押送官盐的马队正从平阳府启程,去的也是邓州此年,邓州属金南京路,设与宋贸易的榷场。,要托他们代送。两队人约在此处碰头,待盐队来后,还有平阳府的押送路凭可以作证。他们手上有公据,村人们认不出真假,但看他们模样儿齐整,的确像是镖师。乡绅应许他们暂留村中,给他们安排的住处是灶场西边的四间屋子,里头有茅铺和毡子,也有灶台和储水用的陶器。
  说来也鬼,那老乡绅既没见过死去的司吏官,也没见过这支队伍里的人,却一口咬定是队伍里的人害死了司吏官。他咬定了却不和衙门说,而是派出一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人,每夜去灶场西边的草棚观察队伍里的人。年轻人去了两夜,看着镖师们呼幺喝六地大赌、围着火盆喝烧酒、操着鬼也听不懂的口音侃侃誾誾,还把他们的那个东西从裤里拿出来,比谁尿得远。就这么吵闹了两夜,没一点怪事。第三天夜里,年轻人睡到三更才醒,出了门来到草棚近处,见四扇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心生大疑,便蹬着柴垛爬上山墙的椽头,从屋顶抽掉一捆茅草看向棚内。从三更到四更,他踩着土胚墙的疙瘩爬来爬去,脸朝下数了又数,三十五个人,比来时少了两个。回去说了,老乡绅叫他再看。又看三日,人数都不对,不是少两三个,就是少四五个。老乡绅说,这些人是江湖人,不信邪。年轻人问咋办,老乡绅问,他们带了什么?他说玳瑁。老乡绅说,叫鬼对付他们去。他问什么鬼,老乡绅说,女鬼。
  老乡绅说得没错,江湖人不信邪。但“不信邪”三个字的重头不是“邪”,而是“不信”。因为说“不信邪”的那个人,他一定不能像依据形色区分鹅卵石那样明确地描述邪的内容。几千年来,邪不管人们信不信它,只一个劲儿地发生。它发生至今,早已与人们相信的事事物物拧成了一条绳。比方说,事非亲眼所见皆不可靠,可不信邪的人也谈论“斧声烛影”“杨玉环之死”和“徐福出海”。当知邪者说“不信邪”的时候,因为他说的其实不是邪,而是他自己,所以邪不搭理他。邪呢?就像历史,该发生时便要发生,它自有缘故和使命。
  邪发生在队伍来到村中的第五个晚上,准时而莫测。这天夜里,星湮月藏,丑时下了小雪,各家屋檐的茅草上挂着亮。有风极轻柔地撩拨着雪,一撒又一撒,像锹土,像村人在院落里喂鸡,又像画画。一片雪落到溪水旁,水碓长出了轮叶和辊。一片雪落到谷仓前,给平地填上了狗槽与磨。又一片雪落到漆黑上,门窗就现出了棂条和框。天可真冷,树枝冻在夜空中不能摇了,人在房后撒的尿都冻成了一杈白冰。都僵住了,出不来声。直到寅时,草棚“咯吱”一叫,像是打了个嗝,把两个“脚夫”吐在道上,门扉径自关合。
  这两人穿着厚棉裤和狗皮靴子,腰里又挎了兵器,有些迈不开步,起初像溜达似的,走得挺慢。出了院落,对着野地打个哈欠,舌头嗓子全冻麻了,也说不出话了。浓黑的山立在不远处劫住他们的道,看上去无比强势,然他们知道,它其实千疮百孔,任人劈砍也不能咋样,就像他们脚下的东峡口村,任他们东翻西找也不能咋样。
  两人走了一刻,来到一条砾石堆砌的沟坝上,放眼朝前看。沟的另一边是山坡。矿硐有二三十眼,高处四个,低处若干,大小不等。坡上无草无木,有些陡峭。除了硐眼,还有大片的凿痕和炭垢,弯弯绕绕,如印在石头上的窃曲纹。两人的目光从一硐移到比邻的一硐,看得不紧不慢,很是专注。雪在沟里下成一层纱,蒙住石头和冰,纱厚成一张毯,掩住褶子和凹处。忽然,一道影蹿上石堆,如捕猎的猞猁,在半里外一闪而过,不知蹿去了哪里。有硐眼冒出了灰色的烟,似乎是什么东西烧着了,却不见火焰。两人嗅到一股焦糊味,不同于烧柴烧炭,其中夹杂着药苦,有点儿呛眼。几块绿在烟里盘旋起来,飘飘忽忽,若有若无,似乎是火焰投在石头上的微光,如萤火虫。出现在后半夜里,又使人看了胆怵,觉着有些阴邪。两个都是江湖人,不信邪,所以并不胆怵,互相对个眼色,便跨大步向沟里走。走了十几步,就听一个声音从村子的方向传来:“救命啊!”
  硐壁向深处攲倾,硐口的桩子吊着拇指粗的草绳。绳子结上绳子再结绳子,一路结到硐底,打许多扣,扣里插上木棍,是一条梯。叔父叼了一把平头凿子,沿绳梯向下爬,每下几尺,便用两条腿攀住绳梯,用凿子对准岩缝,从身后的筐里拿出锤子,轻凿几下,送入一根铁钉儿,再凿几下,在钉上结一根新的绳子。这么一路凿到硐底,补全了绳子与木棍,那绳梯就像一大条蜈蚣趴在硐壁上,有几节歪歪扭扭。叔父下了地,把手张在铜火盆上烤了烤,从筐里掏出一袋木炭、一把蒲草扇、几只火折子和一个给麻线拴住的黄纸包,道:“来吃。”
  昭业从旮旯里走出来,拿黑手拨开脸旁的头发,脸上多了两条猫胡子似的印。到火盆前,他拖来一张三腿凳子坐下,用小袄蹭了蹭手上的灰,拆开油纸包。叔父滑燃取灯儿,点着一个油灯照亮硐壁。一些纹路在黄黄绿绿的石头间发了光,如冻住的水迹。用錾子铲下石粉,接到纸上来看,有黄有白,粒子大小不一。</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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