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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二摇了摇头:“从没见过。”
卫锷问:“那你又如何能从他嘴里问出话来?你可知他还要干啥事?”
范二道:“知道就不问了。我昨日才进枭阳,挨家挨户翻遍,只是上不了泗山码头那条船。我料定他就在那条船上,想挟持燕锟铻带我去,谁知他嘴皮子硬,豁出挨杀也不肯。”他叹了口气,道,“现如今我被关在这里,他们知道我来了,只怕要闻风逃了。”
他翻起眼皮看看卫锷的表情,又道:“不过,我想他接下来要做的事,肯定比烧那渔涟坡更不得了。”
卫锷问:“你如何有这一猜?”
范二道:“他与燕锟铻为伙谋害贺鹏涛,是为了财。有了这么多钱财,啥都好办。他要这么多钱财,必是为了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答复模棱两可,叫卫锷忐忑不安。因知道山中杀手各个身负重罪,轻易不会出山,除非发现了什么大事的端倪,更不必跑这么远的路来江南。想来这事也的确不小。虽燕锟铻已入缧绁,杀贺鹏涛、烧渔涟坡的主使者却逍遥法外,还是一个大隐患,事情如何算完?而他要去湖上抓人,张柔必会出面。动起手来,取胜极难,也让张柔为难。不抓不是不行,但他得设法弄清楚那人接下来还要干什么事。如果杀贺鹏涛、烧渔涟坡都是为了下一件事,那就必是一件祸国殃民的大事。这一想,他心急起来。要等援兵到达都昌再去湖上拿人,恐怕是来不及的。看来他是得提前行动了。
他看了范二一眼,问:“沈轻回山上了?”
范二道:“回去了。一路上屡闯关隘,也是势如破竹。”
卫锷问:“你回去,走哪条路?”
范二道:“一般不走城池。”
卫锷把刀从鞓套中解下,递入木笼,道:“这把刀交给他。带着这刀,过关时要防检查。”
范二接过去看着,问:“为甚?”
卫锷道:“他见了就知道我的心意。”
范二问:“有什么话想让我说给他?”
卫锷道:“行恶勿尽。”
范二笑了,道:“只是他没让我把什么东西交给你。”
卫锷道:“他给过。”
范二好奇问:“啥东西?”
卫锷道:“那东西比这刀贵,倾天下之财难赎,至天命之年不减。”
范二装作懂了,又道:“你是我兄弟的兄弟,你就放我出了这木头笼子。”
卫锷瞅一眼锁,道:“反正钥匙开不得了,你就这么着吧。”说完转身出门,遣走了两个看门的人。
第159章 逝将致沦胥(一百六十)
子时。
藻荇被结着螺壳的石柱勾住,摇摆得妖里妖气。渔船没了灯火,远远近近,漪涣湮伏在暖湿的黑雾里,看不清了。只有一层层浪涛翻到岸边,有些莫名。今晚的湖边不好闻,有一股臭烘烘的死鱼味。押司说,是因为滓淤涸塞了堤下的水门。
堰阶上有两个渔民,借着光,用绳子和铁钩向竿子上系挂渔网。照亮的铜牛灯,立在一座六脊攒尖的小石亭中,蒙着喇叭罩挡风,盛水的牛腹,与罩顶共衔一根走烟的弧管。此时,方圆二里之内,就只有这么一盏灯忽暗忽明,什么也照不明白。雾在水上交汇平流,远一些的则不可见,但想必气势宏伟。唯有一艘头尖尾方的客船,离码头二里多远,此时舷窗未开,桅杆下头有些光亮影影绰绰,给雾遮得闪闪烁烁,蓝汪汪如同鬼眼,许是寻杖上的纱灯。
卫锷打量着那船,脸有些白,神色肃然,身子挺立。这模样,既像道士见了鬼,要施法降除了它;也像一个考生,平日里学得不太精,看了试卷心是急的,又不无企望。总之鬼是要降,试也要考,弗则道士和考生心不得安。
一个身穿灰布深衣、头戴缁巾的老押司站在一旁,递给他一把两尺多长的皮鞘短剑,又朝一个赤脚船夫打了手势。船夫使竿勾住一条钓艇舳首的橛,将之拉到台下,跳上去,再用杆子一勾栏柱,用脚踏稳了船。卫锷才要上船,忽听一声“慢”。
那押司用左手捂住右手四根指头,翘起两根拇指行了个揖,道:“老朽有几句短见,不知当不当说。”
卫锷道:“但说无妨。”
押司看了看湖上,道:“今夜,那船上不应有人。”
卫锷问:“为何?”
押司道:“一会要下雨,是大雨,有猛风相随,风来浪必大起。那船上的人又怎能睡得着觉?”
卫锷道:“黄梅雾雨,冬雾兆晴。十月如何下得了雨?”
押司指了指湖上的白气,道:“这不是雾,而是静风。大人有所不知,彭泽秋冬向来少雾。今日囤聚于此之气,它本是煦风,应飘向东,而至东岸受阻不前,便滞于湖上,化作流涡,逆晷而走。从两日前,此地一直有风,却不见云散,今夜这风乃从湖心而来。老朽以为,二更囤云相击,必将掣雨,而且不是小雨。”
卫锷道:“我不知道这里的天气,那船上的人也未必知道。”
押司道:“彭蠡向来波异云诡。如这般天气,六年前也曾有过一回,时逢渔涟坡宴请士宦,深夜宴席罢散,忽然天降大雨。其后连续四天,湖中汪肆浩渺,街巷衍涝。一场雨把数百位老爷留在了渔涟坡上……是这,才引出贺家的六载腾达。”
卫锷道:“先生有话欲讲,还请直说。”
押司道:“老朽见大人单枪匹马来到此地,讨伐罪戾,感戴大人持守公正,却也忧心悄悄。实不相瞒,我也是受过贺家恩惠的人,六年来窥观风举云飞,知晓万事泰蹇皆有前因后果。如今大人已将贼首羁押候审,只等京城人马一到,便可复命,着实不该深究这祸由孽根了。”
卫锷问:“先生何出此言?”
押司道:“大人是走惯宫陛的人,不知在这遐州僻壤说法计罪,好似凿空立论。近十年中,有数位御史来此巡视,悉心整饬,皆有始无终。还请大人看看这片湖水,其广大,可涝四州原田,可养千家万户。在这湖上混迹的人,一时高视阔步,行得四平八稳,一波倾覆则失足永坠。江湖之内,天象无常,纲常淆乱,其所负之患早已积重难返。大人驾临本地,乃枭阳之幸。可老朽也不得不说,这湖,是溯流之源,是罪孽之渊。湖中人事,引针拾芥,动一毫,连千百,唯有不见不闻,才能幸免于难。”
卫锷望着雾,深吸一口气,忽然像中了迷药一样,头脑有些眩晕了。见这押司如此关切自己,知道是好心,应该感激,也知道这押司是给吴江帮放的一场大火吓没了胆子,才在这里假天地之说,涨他敌人的志气。因而他不以为然,更加愤懑不服,心如同被搁到了墙头上那样激动和高傲,他像背书似的说:“法网之中,便有漏鱼之隙,却无不到之处。就算不拿此贼入京受审,我至少得让他知道自己犯了多少回法。想我繁富之宋,岂容他狂为乱道!”又解下腰间的乌木挂牌递给老押司,如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那样慷慨地说,“如果我寅时不归,请先生往临安府送信一封,信中不必提及它事,只说我被贼人所害,死在了彭泽之中。”
押司接过腰牌,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大人又是何必。”
卫锷感到头昏,连喘气都快起来,一股血滚着他的皮在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就像听到别人说话,他听见这个浑浑噩噩的人道:“我乃朝廷中人,如何远害自保!湖中奸恶,应我除惩,不为我今夜惩处,便自我死后惩处!”然后大叫一声:“来呀!”
把那小钓艇吓得一跳。
桨板拨舀着湖,船尾鼓起一行笔直的浪,小钓艇如一粒豆芽漂浮在无尽黑中,极慢地行动着。起初客船隐于雾里,如不存在。待小钓艇驶入雾,清晰一样样皆被模糊吞噬,仍然不存在。然继续行驶,小钓艇上的人终于看见被雾蒙住的什么一亮,像是一枚钩钉,从钉缝中长出木板,木板长出霉痕似的条条块块,又长出船舷,舷材长出钩子同口的榫,和四尺多高的栏杆,杖头长出旌旗……最后,这枚钩钉变化成一整条客船,如一样事物从乌化有,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勾魂摄魄,又如鱼钩,把人从没有它的一处勾到了它的地方。
卫锷细细地打量着这条船。这条船如他的想象那样,甲板上没有人,两舷的长廊、瞰堂与尾舵绞车附近也没有人。桅座一旁,有定索微微地抖动,纱灯抛在水中的光时隐时现,半死不活。浪花涤荡着舭列板,船身十分牢稳。所有的窗户都黑着,神秘莫测,如那老押司说的一样,船上不像有人。
从侧面看窗子,他判断这条船有十二室:最前为门堂,穿堂入廊,廊是露天一十字,有些像院子,两旁各有宿室,又往两舷各开一门。艉设三间,两间耳房与主堂相通,应该是主人屋室。十二间房构成一片船屋,中部设一桅座。船尾还有舵亭,当中陈列着绞车,与船舵相牵,船头也有绞机,乃下锚之用。
他要找的人最有可能在船尾三室。如果伙计们已经睡下,通往室内的门应该是锁住的。那么,要进船尾三室他就得钻窗户了。伙计们一旦受惊,必会起航逃去湖中,这意味着他必须尽快制服船的主人,要挟伙计们把船开到岸上。他有些紧张了,因知道这条船一旦离开岸边,他将难以回到岸上。就算手下们乘上渔船来追,且不说追不追得上,一定追不了太远。</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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