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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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这些,老铁没有离开汲寓客栈,而是返回了丁兰哥的孟冬阁里。
  丁兰哥盘腿坐在床上,一瞪红眼,“呱”地打了个酒嗝。
  隔壁有说话声,是小二在向一位客人讲述苏州人事。
  小二道:“苏州城有陆、卫、吴、叶四大家族。老陆家爱讲‘少笃孝悌,勤修操行’,早在东汉时,陆家已是江东士族,陆绩陆康,都是他家的人;吴家是商贾,自江陵府到建康府的三经罗、折花锦没有一寸不是他家作坊里织的,年年三九月份上贡,都少不了他家斜纹起花的罗,这几年,就连六四品大员的官衣也是用他家的布搭缝的;唐朝叶家一代出一个状元郎,《石林家训》知道吗?那就是翰林学士叶梦得搞出来的学问,哦对了,练济时娶了他家庶出的小姐,练家也是长洲县一等一的大户。”
  客人问:“那卫家呢?”
  小二道:“卫家出官是近百来年的事,至于功过现在还看不出来。我只知道卫乾大人娶的是本路宪台的姐姐,又生了个武艺非凡的公子。他家这些年的发达,那是说不过来。”
  客人问:“怎么发达?”
  小二道:“当年王介甫新故,他家祖宗进了尚书省(刑部)详覆案,主管刑狱翻案,熙宁二年不知为王、吕办了多少守旧之人,却把儿子送去范祖禹门下撰书,捞两头。等司马叟当上宰相,儿子又进翰林院,谋了个四品职务。崇宁年蔡元长做了尚书左丞,他家不知道是不是托了定州朋党的关系,托人赠予媪相(童贯)十幅屏幛,便算是把贿送到了圣上家里,如此又谋来三代官当。他们家的人倒是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每一辈出一两个京官,与地方亲戚两头应合,搞得鸡狗都在房檐上搭窝。这些年,又说祖宗受恩于司马叟,要没人家提点,当年就得给发配到岭南去,连家法都从《涑水记闻》里抄词来凑。他家的人,脚上踩的是鸳鸯鞋,见什么色时兴,就朝人伸哪一条腿。”
  客人道:“我听说他家有个捕头,专拿江湖人开刀,可是,他家这么牛气,怎让子弟去干捕头?”
  小二凉笑,道:“这个理还不简单?打自开朝以来,南有方腊造反,北有梁山一座,山有搁船尖指唐代陈硕贞起义。,河有都江堰指(宋)王小波、李顺起义。
  。江湖的浑水里辈出反贼,不吓人吗?可是在朝廷眼里,那各山头的英雄豪杰,也无非就是穴猿和毒蛇,抓得零散的,才防得住他们聚拢起来,干出坏堤毁国的大事来。于是,各地有巡检司巡逻州邑,练兵捉贼,长官都带着军衔,也有品阶。衙门有意捧出些名角震慑江湖人士。您想一想,若是派庶人出身的捕快去对付江洋大盗,不论是抓人还是招纳,人家都嫌你资格不够。卫家捕头资质如何,我这外人不知,只听说这小子能将祖宗家法、机权才德背在口中、绣在身上。人家这是青春报国,年头干满,封不出也买来个像样的位子,他们身上都有名第,身后都有靠山,不愁等不到缺员的一天。”
  客人操着一口扬州话,气冲冲道:“真岂有此理,我辈行走江湖,不少做拔刀救人、振穷恤贫的好事,朝廷竟然找了这么一群浑身铜臭的秧子来欺压我们。”
  小二叹了口气,道:“啥的猛士豪侠,也是全身泔水味,诈唬一年到头掏不出几缗钱买双不系带的鞋穿,又不找个安分营生,只咬群儿。”
  丁兰哥听到这里,大吼一声:“势利眼的贼厮!给爷爷闭上你的鸟嘴!
  一瞬就没了声音。
  第80章 屈蠖盘螭(八十)
  老铁道:“你我都什么处境了,还有心思听别人闲聊。”
  丁兰哥喝了一口酒,放下皮囊,又“呱”地打了个嗝。
  老铁起急道:“你还喝酒,你个酒囊饭袋!我俩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喝酒!”
  丁兰哥懒洋洋地打个哈欠,像风里的麻袋片似的轻飘飘倒在床上。老铁乜他一眼,转了几圈眼珠。丁兰哥用红眼瞥着他,张着嘴,扭了扭下颌,又喝了口酒。
  在七蛟龙中,丁兰哥和老铁的关系最好。长江帮的人说,丁蹶子是头到处撒欢的野驴,老铁是他的缰绳。要是没有老铁,蹶子早就犯事进门房挨枷去了,可要是没有蹶子,没胆子没身手的老铁也入不了七蛟龙之列。
  老铁在城北的承天寺旁有套宅院,是五年前花一百一十两银子买下,有前后院,三连间东西两厢。钱是丁兰哥铲除四大寨主后,从贺鹏涛那儿领来的酬劳。然而丁兰哥却一直住在汲寓客栈的孟冬阁里,浑然把这间屋当成了家。
  丁兰哥是虞溪乡人,母亲早亡,父亲是修桥补路的乡役。自从十四岁离家,为学武艺奔遍各大名山,只因身材瘦弱,又是个跛子,被各派拒之门外,只有衡山一个老道收他做了打杂弟子。他在那山观的厨房里帮工两年,因为说话太直、脾气太倔,又被老道赶出山门。后来十年,他就像是被人装进棺材埋进地里,既没回过老家,也没搭拢过一个有点名声的人。就连老铁也不知道他在这一段人生中干了啥事,只知他后来受雇于贺鹏涛,在江阴铲除掉四个谋逆的寨主,从此便加入长江帮,做了一任堂主。
  丁兰哥已在汲寓客栈住到了第五年。刚来的时候,他成天坐在廊中的飞来椅上,望着楼下的敞堂数人。遇到顺眼的,便主动上前搭讪,领人去找一间像样的馆子吃饭;遇到末路的,给些银钱,从来不用人还;遇到奸滑的,就替老天爷揍他一顿,揍到他叫出“爷爷”才罢手,倒是也不曾把哪个打成残废。如今他偶尔还做这些事情,老铁每次瞧见,就要骂他:“这全天下的狗都要来啃你的良心了,再乱徙善,人家当你缺心眼。”
  丁兰哥咧开嘴,“哧”地一笑。因为饮食不忌口,他的门牙有三处豁口,槽牙黑黄相凑。他喝了太多的酒,眼珠也已浊了,因而,这一笑比鬼的忿相还要狰狞,能把孩子吓哭。
  他说:“我没啥后事交代,这辈子赚的,也花完了。”
  老铁道:“你个挨刀货!那厮在外面守了一天一夜,再耽搁下去,谁给雪青报信?”
  丁兰哥道:“报信?报啥信?我俩闯进好春把他杀了,谁来问我,再让他给大哥报信去。”
  老铁气得捶了一拳大腿,道:“夯货!夯货!既然他敢来,又守了这些时候不动身,就是等着我俩闯进屋去!怕是我俩一进屋,就要被绳子绞断脖子!那屋子里,有几十处陷阱装好了等着我俩呢!人一进去,弹指工夫便见阎王!你是失心疯不想要命?还是酸汤喝多把脑子泡烂了?”
  丁兰哥憨子一样笑着,问:“你怎知他屋里有啥?”
  老铁道:“要我是他,能想出千八百个布置陷阱的法儿。”
  丁兰哥道:“要我是他,就想不出来。”
  老铁道:“要你是他,也弄不死李老二他们。”
  丁兰哥道:“真玉烧不热,宝剑拗不折,还是你教的。不试试,知道哪个是金刚锁,哪个是鹅卵石?”
  老铁道:“你拿块玉烧烧看,不碎才怪。说的是在直道上走,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你是任过校书郎,还是操过棱锥矛?一个害命为生的杀手,在此堵截了两个趋祸的冤种,岂可拿纲常论事?”
  丁兰哥道:“真遇到恶茬,就是时辰到了,老子豁出丧生也不丧气。走哪条道还能不遇到坑了?没有赴汤跳火的胆,活也就活个凄清,铢积寸累发不了家,千思万虑挡不住死。”
  老铁不搭他的腔,怅然叹息一声,道:“眼下有三条路走。一是不出去,等人来。我手下的弟兄见我两天两夜不现身,一定会四处寻找,而他们知道我经常来找你,就会来这里找我,那时节,我布设下人手,再去好春阁里宰了他。不过,这么等下去有个麻烦,好春阁里的人要不是杀李老二他们的凶手,我俩就白等了,还耽误了给雪青报信的大事。”
  丁兰哥问:“第二条呢?”
  老铁道:“我们一起出去,他若赶上来,我们就和他拼了。这一来,有两种不太妙的后果。一是他不杀我们,直接走掉,那将来你我就再也别想找到他了。二是你我被他害了。我死事小,报不了信却是误了大事。他从苏州府大牢里逃出来这件事,我们花了四条人命才知道呀。”
  丁兰哥不耐烦地听着,不停地挠头,似是把老铁的话当成了头发里的虱子。
  老铁道:“第三个办法,是你我先后出去,一个在这里和他拖时间,另一个去外面找人来解围。不过留下的人更危险一点,得想尽办法拖住他。”
  丁兰哥道:“说的都是屁话,说来说去,就只有第三个法子能用,还得先吞一大口窝囊气!你怎么不想想,好春阁那家伙根本不是杀李老二他们的杀手,我俩就该闯进去干他一顿!”
  老铁忙把指头摁在嘴前,“嘘”了一下,道:“这可不是犯莽的时候,这一会算错了指甲大点的事,到不了天黑,我俩就见了阎王爷。”</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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