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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思忖片刻,问:“难道他故意的?”
掌柜的道:“那天他出去之后,不到一刻就被抓了。我认为这一整套都是演给我们看的戏,这么一来,我们可就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了。而且,我们还会以为他入了牢狱,拿走四处的埋伏。”
小伙子问:“所以你那天才要我扮作担夫去道上拦他?”
掌柜的道:“这事可急不可怠,观望越久,越可能受到敌人迷惑。看见他,就应该立刻下手。你那天本来有机会下手的,你为什么没有下手?”
小伙子在桌东的椅子上落座,跷起二郎腿,嘀咕道:“你叫我扮啥不好?非扮成卖杏子的,两只手全扶着扁杆。他从我身边撞过时,我都没腾出手来,刀子又在筐里。”
掌柜的问:“他们几个呢?”
小伙子道:“兴儿被他掀了鱼摊,庆芳扮成老太婆,一露面就被他撞了个跟头,”说到这里,小伙子也觉出事情有些异样,“嘶”一声,道,“要说这小子也真够贼的,他怎知我们是冲着他的?”
掌柜的道:“只说明你们扮得还不够像。”
小伙子问:“我们哪里不像?就算我和庆芳没挑过担子,兴儿本来就是卖鱼的,难不成还使不好剁鱼头的片刀?”
掌柜的道:“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贩子,你知道他为什么能识破你们?”
小伙子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听着。
掌柜的道:“他横冲直闯,无非要让别人离他远些,你们不躲着他走,又故意在鼎沸之时不拿眼看他。瞧见他撞翻了人,别人就算怒不敢言,也肯定要拿眼皮夹他几次,你们几个是聋子瞎子?他能在几百人攒簇的大集上认出哪个是冲着他去的,说明他比你们高出很多。”
小伙子点了点头,道:“没错,我当时死盯着他的手,以为自己只要不看他的脸,他就识不破我是杀手。如果他这么警惕,杀他岂不成了件棘手事?”
掌柜的面有凝重,道:“这都不算什么,我担心的是现在。”
“现在?”
一道曲曲折折的人影,出现在榆木楼梯上。
第76章 屈蠖盘螭(七十六)
听到脚步声,掌柜的放下茶杯,把手摸进桌子底下。小伙子捏了茶杯的右手悬在空中,身子也不再晃了。两人都有些恍惑,心底都生出了危迫感,脖子都不由自主地缩了起来。
沈轻边下楼梯,边抛接着一根双莲缀珠簪——用拇指、食指捏住簪挺,一抖腕子,簪子飞起半尺来高,打个转,又被他精准地收入掌中。就这样,他一次次把簪子抛起,接住,一步步走到桌旁,坐下。
刀才在桌帐后才露出茎头,桌上“啪”的一响。簪子揳入桌子西角的一条木缝,遭了刺的茶香便飘不动了。看清簪子,掌柜的陡然灰冷了心,黑黄了脸。这簪子是样好物,簪头萼片的脉纹清晰有致,花柄下吊有两颗珍珠。两朵花共十二片莲瓣,贴的翠,没有一根纤羽不是碧蓝。掌柜的认得这根簪子,今早出门前,他才在爱妻的妆台上见过它。听到珍珠“噼啪”一响,他如同被一根巨钉刺入颅顶,屁股两腿动不得了,手定在刀柄上,也再使不出半分劲来。除了惊讶和急切之外,他心里涌起的却不是惧怕,而是怀疑,怀疑这根簪子和那绸缎一样的女人都不是玉帝指给自己的,就像地主发给长工翻地用的牛和犁,虽说日日相伴,却不是他自己的。
沈轻从小伙子硬僵的手里夺过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是好茶,入口香得通窍,过喉一凉到心。这口茶还含在沈轻嘴里没咽,鱼头刀便从小伙子腰间钻出鞘来,“唰”地游向沈轻喉咙。
小伙子劲儿大,莽撞,向来狷急。因为没几个人能搪住他的刀,所以往往是刀一出鞘,他就会萌生出一股自鸣自得,神情坚毅果决。见了沈轻的兵器,他今日的自得之中多了一股惊躁。
他看见敌人手里的家伙好像是刀子,好像没镡,刃给敌人的虎口含住,像是长在他手里的一根刺。因为看不清楚,他不知敌人是先他而拔刀,还是见了鱼头刀才去拔刀,又不知敌人的刀是从哪里拔出来的。只能根据一虚追着一实,两道不断变化的影子判断,敌人的刀不太长。
刀背碰撞刀锋,鸣得凄厉,火星溅到茶杯里。铁刀如走蛇游鱼,连缠鱼头刀三转,刀尖抵住刀格,一划,剥下一片细长的漆屑。鱼头刀的力道已被化去大半,小伙子刚要收招再出,沈轻一抖手腕,刀柄一竖,刀尖刺穿了小伙子持刀之手。
小伙子才看清敌人的刀。
鱼头刀死鱼般落地,沈轻一兜臂肘,刀刃扯着小伙子的手移了一尺远。小伙子的右手被钉在桌上,血珠子噼噼啪啪四散奔逃,逃进杯里的茶,奔上了掌柜的脸。
小伙子咬牙瞪眼,飞起一脚,从侧面踹向沈轻的头。那铁刀飞出他的掌背,钻进他的脚背。趁他姿势大开,沈轻出右手蜷拢五指,一抓、一扭、一收、一推。小伙子肋间“吱吱”几响,身子打了个挺,又打了个哆嗦,颈子血管暴起,两眼向上一翻,没吭声便栽倒在地,也和死鱼刀子一样没了动静。
沈轻眨了眨眼,将刀子摆到桌上,推了一下刀柄。现在这刀子离掌柜的比离他还近,掌柜的却看不见它。冷汗浸湿中衣,掌柜的绷紧下腹,有了一阵尿意。他的眼仍然盯着簪子,手还握着桌下的长刀,然那刀重得像函谷关的城门楼子,如何也拔不出来。
在干仗这回事上,掌柜的很有经验。能活到四十五岁,是因为他从不像鲁莽匹夫那般把刀当成筷子来拔。他知道拔了刀子,就得有人躺下,要是不确定躺下的是对手,最好也别拔自己的刀子。就算死是个好脾气,总犯它,它也会找上门来的。
沈轻没留意掌柜的,也不看桌上的刀,啥也没想,没提起半点警惕,因为他已经见过掌柜的女人了。
他看着那绸缎一样的女人坐在镜前化好妆,对着一盆千层石哭花了脸,又回来重新描眉画眼。看见她第一眼,他就知道,这颦眉蹙頞的女人活成啥样都好不了。然看见掌柜的第一眼,他就明白她为啥颦眉蹙頞了。让她嫁给他,是拿玉石棍撑竹篾窗,是拿薄如葱皮的提花绮给泥腿子做衣裳。
他拎起茶壶,给自己和掌柜的各倒一杯水。他翻起眼看看掌柜的,问:“不拔刀?”
“不敢。”
“为啥?”
掌柜的看一眼地上的死人,道:“他是八闪翻出身,为了杀人才拿片刀。我和你一样,都是沟里钻出来的。”
沈轻问:“有啥区别?”
掌柜的道:“他给师父夸着长大的,对招式有信心,年轻,对自己也有信心。我的武三十以后才起练,学个一知半解,倒知道怎么使攮子开膛断手,知道什么都不会时的狠,也是会了些招式后的制胜要诀。只要提鼻子一闻,我自知谁狠谁孬。我狠不过你一个山沟子里钻出来的,我闻得出来。”
沈轻问:“我怎么比你狠了?”
掌柜的道:“你能把鹰爪力的一爪刁心式、侧手横斩式贯通一手,同时施展,我不是你的对手。我发福了,四肢没你灵活,个子不如你高,年纪大了你十多岁,就没你劲儿大。我是样样都不如你的,只是比你懂了些。今日若是被我赢了你,绝不跟你面前讨本事。”
沈轻连饮三杯茶,道:“我今天想寻个人说几句话,我想找个人跟我喝点儿酒。”
掌柜的道:“你找不到。”
沈轻道:“我找了你。”
掌柜的道:“我很快就会死。”
沈轻道:“你现在还会说话。”
掌柜的忙道:“我陪你说话,你得答应我一事:放了我老婆。”
沈轻问:“你怎知道我捉了她?你怎知道我不是和她通奸时拿走了她的头簪?这根簪子,还是她白送给我的呢。”
掌柜的道:“你把谎闷肚子里骗自己吧,你还骗不了我呢。”
沈轻把背靠在椅子上,扮作胸有成竹而又老成持重地道:“她跟着你,不幸福,一根簪子两粒珍珠,也只能买她一个皮笑肉不笑。你今天死了,她要么守寡,要么改嫁,也一定幸福不了,总归又有了盼头吧。”
掌柜的叹了口气。
沈轻问:“你就不能娶了别人?”
掌柜的道:“我娶她那年,她不小了,再不嫁人,怕嫁不出去。”
沈轻问:“按照你们这里的规矩,嫁不出去怎样?”
掌柜的道:“好不了。”
沈轻问:“嫁给你,又怎样?”
掌柜的道:“面子上就算是我的人了。”
沈轻道:“那我给你留足面子,今晚四更之前不碰她,让她做全你这一世的妻。等你上了桥,我再回去找她,那时节是杀是奸,还是先奸后杀,我现在还没想好。”
听了这话,掌柜的没有动怒,只是叹了口气。
沈轻道:“不瞒你说,我就喜欢你女人这种多愁善感的女人。”
掌柜的道:“那你就娶了她,别杀她。”</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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