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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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内监入口最近的是一只三足矮鼎,鼎口上架着三把葫芦纹烙铁棍、一根烙夹。鼎中烧的是不烟不焰的薪炭——色焦而木性尚存,这么一鼎,能连烧两日不灭。光看烙人的家伙,倒也不如何残忍,可得看如何去烙。人身上,最怕疼的部位是腿根、脚心和肋下。在狱中受过烙刑的人,身上的这些部位会留下些字样花纹。“烙”的手法讲究深浅快慢,要狠辣的却不是深烙慢烙,而是柄头一红,即着人身,外皮焦糊,便收家伙。要是深烙,受刑者只在烫伤时疼痛,此后数月因为肌理皆死,反而不觉得难熬。最狠辣的是烙人性器。不过,除了对付江洋大盗,也没有哪个狱卒愿意去碰那样玩意。
  一只半人来高的箱子开着三个圆洞排在鼎后,乃梏箱,用是关人,箱盖分左右两张。人在箱中蹲立,把脖子双手伸出圆洞,一两个时辰不觉得难熬,待上半日肉痛骨麻。据说绍兴九年安庆府有个吃恰子的贼,被押进梏箱中关了半个月,再出来时髌骨酥裂,经络坏烂,腹胯失觉,肠子脱出肛口半尺长,回家后没多久就死在了自己的屎尿里。
  梏箱旁是一根十字桩、一张摆了穗子绳、手枷子的长条桌。打屁股用的杀威棒、打脸用的木掌、缚脚的桎桎:足械、箍手的杻即梏挂在墙上,此外只还有一张条凳似的匣床。桎、梏、枷、镣皆为朝廷配发之器,而夹凳、吊笼、刑椅、手足削架等狱具构造复杂,要做出来,须买材料、请工匠。平江府的人既然连缮钱都不放过,更不能为了虐谁多花一个铜子,于是只留几样在此吓人,真家伙全都省了。
  出内监后,四人又踏上一条夹道。此道一旁是房子背墙,另一侧旁是一丈一尺高的土夯墙。路深九丈,行至尽头分岔,沈轻往南一瞧,又被狱工扯住胳膊,听到一声“这边来”,被拉上西边的砖路。不过仅在一转头工夫,他也看出了东边是死牢。因那牢门旁有块方石头三尺高,立了尹赏的泥人像,前无案,不焚香,乃是给断错案的老爷们顶罪的。
  再走不到百步,来到一扇破旧的小门前,狱工摘出一枚钥匙捅进铜狗锁的屁股,那门扇娇嗔般一叫唤,三人迎着狱工的笑脸进到一座院中。
  要不是亲眼所见,谁也想不到这牢里有如此一院天地,比坊间的民宅还宽敞些。三间房坐北朝南,另一间把守院门,坐西朝东,全配破子棂窗,有硬山顶,墙涂灰浆。院子正中,有一口窄井上盖着石板。铺地用的是从河床上取来的屑砂岩,云母英砂如水珠儿剔透闪亮,只是如今旧了,石面有些不平。
  三人来到院子中央,狱工笑嘿嘿抖了抖手中的钥匙,刚要去房前开门,就听卫锷道:“回来!”
  狱工身子一颤,钥匙落到地上,捡起来,又是一张笑脸。
  卫锷道:“我进这趟监牢,真真比放了火杀了人的还容易!我肯进来,是给雀儿哥一个面子,倒不是惧了那老乡役的淫威!”说着,拿手一指东墙,“我这就去内监找个黑屋把自己扔进去,还请你去祥符寺请监事来一趟。要是他老人家说我有罪,我也好住个踏实,要是不说,我自当出去,将姓曲的捉进来烙焦脸子!”
  狱工把钥匙挂在手腕上,凑上前道:“您说哪里去了?哪儿是来坐牢的呀?您惦记着给雀儿头面子,他哪能不念昆弟之好?将您请进来,那可绝不是要您坐牢的。祥符寺还用得着我去,您前脚跨进大门,他后脚就出衙门。您莫急,这一两天里,定有回音。到时候由不得曲玉廉直身走出衙门,不揭他三层狗皮,俺不能放他出去!”
  卫锷左右看看,眉毛又是一竖:“那也不劳你开这屋子的门,我不住这赃秽狼藉的地方!”
  狱工道:“您多有不知,咱家这地方上,缮门院的钱总给上头压着发不下来,能给您歇脚的也就只有这半亩地方,您将就将就?”
  卫锷道:“别以为我不知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绍兴年间王唤给他老丈人修的养老房!他老丈人擅用公廨钱被罢官押入平江府,仗着女婿讨来这么一处闲逸地方,是那年头纲纪废弛!我若在他躺过的长榻上睡了,岂不是沦为了和他一路的滥吏?”
  狱工急火火跑去院门前,把门一关,惊骇样叫道:“使不得!那内监里住的都是些何样的泼皮无赖!您跟他们搭伙,我家雀儿头颜面何在?”
  卫锷问:“我住哪儿关雀儿哥什么事?”
  狱工道:“您说住这儿是毁了名誉,可若是进了内监,岂不是要和泼皮无赖共饮一锅汤!若说起这大牢来,还是卫太公划地修的,凡这院里盖起的房子,如何能赃秽狼藉?”又上前道,“大捕头知道小的当差不易,进了房,便是免去我二十杀威棒了。”
  见这二人如同上了装腔作势的瘾,沈轻恶心起来,便喝道:“哪来那么多话靶子?既然要我们进去,还不快些开门?”
  狱工就坡下驴,打开三间房门,先请进卫锷,又把二人请入其余两间。
  进了屋,沈轻发现这三间乃是一房,邻间以木板为墙,原本有门相通。许是当狱曹的为了多向犯人收些贿赂,派人夯泥封住门框,把一套房改造成了三间“高铺”。
  他在屋里转一圈,背手走出门来,见狱工正拿自个儿的腰带当掸子扫着桌桌椅椅,边扫边道:“晚些我把铺上的羊皮抱来,给您刷净垫上……”又将枕头被褥卷成一条柱,撒气似的扔到门外。
  “你叫什么名?”卫锷问。
  “姚其善,捕头哥哥叫我姚工就好。”
  卫锷点了点头,道:“这几天就由姚工看管我好了,虽说这牢狱里的人我大多眼熟,可如今沦落成囚犯,也不愿再见旁的人了。”
  一听这话,狱工拧在一起的眉头,如同给机簧弹开了一样飞上头鬓,嘴岔一咧,道:“您放心,只消一个时辰,我就把所用之物备齐送来,您还有什么嘱托的?”
  卫锷道:“刚我瞧院子里那口井,才一尺来宽,要洗澡打水怕是不方便。院里又没火具。你要是没事情做,去帮我打盆水来。”
  狱工应了声,扎上腰带,哈着腰出了屋子。
  沈轻叫了一声“牢子”。
  第67章 法华庵中玉蜻蜓(六十七)
  姚工随他走进隔壁房中,问:“何事?”
  沈轻道:“你为啥不让我们住内监?卫锷不是说了,他要住内监。”
  姚工如同听到了犯上作乱的言语,把指头比在嘴上,瞪着眼回头看了看,压低声道:“您这话说的,不在理。您几个都是正派人,用不了半月就出去,哪儿是来坐牢的?既然不坐牢,下什么内监外监?我这牢里秽芜,牛头马面好几员,岂能让卫家少爷屈尊就卑?”
  姚工眯缝着眼,有些神秘地道,“雀头儿说的是‘待待’,一个待,是七日。”
  沈轻乜着他,问:“还有暗号?还有啥?”
  姚工笑道:“若说‘关了’那就是要俺把门关好,以防犯人跑了;说‘伺候’是让我们用刑。我知您一路走来,看这地方七八十个不顺眼,您消消火,用不多时,您自发迹,再不回来。”
  沈轻问:“啥是牛头马面?”
  姚工道:“大屋里那帮霸王,那大屋也叫‘牛马棚’,倒不是我们叫,是牢里的犯人叫,还管里头的狱霸叫牛头,叫马面。”
  沈轻问:“在你这牢里,要从没床的屋里换到有床的屋里,得几个钱?”
  姚工笑得有些尴尬,却也不避讳给他知道啥事,道:“有床的大屋,便是那牛马棚了。犯人要换进去住通铺,两贯。”
  沈轻皱了眉头,问:“那岂不是去挨打的?”
  姚工道:“打乖顺了,就成了牛马们手下的小鬼。”
  沈轻问:“那要住单间多少钱?”
  姚工道:“月缴五贯。”
  沈轻问:“那这高铺呢?”
  姚工意识到他是找茬挑刺,忙道:“人从这房里进出,不归我这号人管,都得是雀儿头说了算的。”
  沈轻兀自站着,犟着劲道:“我不认得你家雀儿头,便当去住那牛马棚,免得将来还不起情。不然你说这牢里哪个该打,我打他个满地找牙,也好住个踏实。”他厌恶此人既谄媚又刻薄的恶腔丑态,才把话说得露锋露刃,谁知此人竟如滚刀肉一样,听了这话非但不恼,样子反倒愈发地奸了。
  姚工堆着一脸奸笑,凑来他面前道:“如今您与捕头住了同院,若想挑我的不是,何须说这,只去隔壁和捕头说上一声,换个旁的来伺候,来十个、八个随您使唤。虽说这院也在牢里,不是以往没给犯人住过,而如今捕头在此,就不再是牢了,既然不是牢,您还去啥牛马棚,搭哪个的交情?”
  沈轻梗着脖子道:“牢如何还能不是牢了?凭啥他一来,牢就不是牢了?”
  姚工道:“您精明,怎这关口犯糊涂?他是苏州圣尊,要他进来已是违常背理,人家生来就做骄人,一时落在牢里,难不成就与我这号人同穿四片破麻了?要是皇上来了,说他要住马棚,难不成真在马棚里上捆蒿草不成?您格尚,不至于位尊贱隔分不明,可王法是王法,德行是德行,要是连人情世故都不懂,那也真是活不得了。”说罢转了身子,边出门边道,“我先去烧水,您待着吧,晚上我来递饭食枕头,您少什么,就和我……”在近处听他说话像唱鼓子词,远听像蚊子叫,到听不见话音的时候,也就听不着他的脚步了。这一来,便赶尽了那一转身工夫的陌生和怀疑。</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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