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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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出她是昨晚的姑娘,他猜她和昨晚那棍客,都是艄公说的“燕锟铻的人”。昨晚的水寨里有两种人,一种来冒死,一种来观战。江上不少人都知道,燕锟铻身边有个漂亮的女人,一个年轻的妓女。
  他往左袖里一摸,发觉刀不见了,又低头往四周看了看,捡起一块带尖的石头,起身走几步,踩着她的影子站住脚。
  小六一边翻搅锅里的红汤,一边唱着:
  妍歌舞,弄巧舌儿,扭纤腰,软似绵,往爷身上凑……
  解璎珞,褪罗裙儿,摘帷钩,落玉簪,大爷膝上坐……
  鲫鱼已经化成沫子,汤里只剩鱼刺和鱼头。她手边有一只盛水的瓦罐,必是这庙里的东西,顺裂缝流出的水泡湿了裙摆的后片,她好像没有觉察。沈轻先想到一个使她颈髓受损的方法:须往前踏出五步,把手里的石片架在她脖子前,抹脖的同时,得用左手扳住她的下巴,如果来不及,就掐住她的后颈。只要她的脖子被他的手触到,不论她的功夫如何高妙、身上又带了多少种毒药,也派不上用场。
  小六唱着:
  褪香鞋,尝笋尖儿,腰边搂,手儿拿,两腿肩上架……
  快快快,吹了烛儿,慢慢慢,腰儿断,大爷饶我命……
  沈轻又觉得这个女人不能杀。她没有给他下毒,自有她的理由,她的来意或许和棍客相同。他们很可能和他的雇主有关,是来给他传话的。贺鹏涛的爪牙定然已经守住渡口,他被困在这间庙里,不花一番功夫就出不去镇江府。现在他最需要的是一张过路引。那不如先听听她要说什么,再决定下不下手。
  可是,不论他怎么跟她耍花腔,得来的消息也不会比拷打出来的更真实,弄不好,还要上当受骗。他左瞧右看,发现撑着梁枋的四根柱子已经腐朽,有一根裂出了半人高的缝隙。佛龛西边的柱子还算完整,还有与枋相接的铺作。庙里没有绳子,要绑人须出去找条绳子……日光在地上挪了一条柱宽,他仍在犹豫着如何处置这个女人,捏紧拳头,又松开,指头蜷起来,再伸直。一刻钟后,他叹了口气。
  “我睡了多久?”
  小六吓得两肩一颤,转过头看他一眼,回答:“七八个时辰吧,现在都下午了。昨天夜里你一直发烧。”
  沈轻问:“我睡着时说啥没有?”
  小六道:“说了好多!”
  沈轻问:“啥?”
  小六道:“说了什么人派你来剿寨,给了你多少银子,叫了什么姑娘的名字,总之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沈轻问:“我说的那个姑娘,她叫什么名字?”
  小六道:“子衿?采苓?你的女人,我怎么会记得她叫什么?”
  沈轻问:“你叫啥?”
  小六道:“你可以叫我恩公。”
  沈轻道:“恩公。”
  小六撇了撇嘴,道:“装什么孙子?”
  沈轻到她身旁蹲下,看看锅里稀烂的东西,问:“你搅了多久?”
  小六道:“一天吧。”
  沈轻问:“那你怎么不吃?”
  小六道:“打扫来着,没工夫吃。”
  沈轻问:“这么说,你也一天半没吃东西了?”
  “我刚吃了一个饼子。”小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编谎,可就是不愿意说“是”。这会再想想自己昨天晚上说的话,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沈轻道:“这鱼没法吃了。”
  小六把勺子扔进锅里,道:“你不吃拉倒!”
  沈轻道:“一会儿我去弄别的东西,咱们一起吃。谢谢你救了我。”
  小六道:“我是把你当善行了,用不着你搭交情。我昨晚还放了一只鸡,你和他是难兄弟。”
  沈轻道:“不论咋说,你没杀我,就算救我。”
  小六从裙兜里摸出个饼子咬了一口,训斥道:“休要在我面前耍油嘴,别当我不杀你就是贱骨头,你没死,还说金山寨那帮顽人没本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不敢吃这锅子里的东西,还不是怕我给你下毒?”说着,拿起木勺,舀来汤喝。
  见她吃了,沈轻连忙夺过木勺,那煮了一天又腥又苦的汤汁一沾舌头,就把他辣得咳嗽起来。见他模样狼狈,小六消了气,摸出个馍扔给他。他咬一口,面渣落了一襟,馍瓤硬得像石头,好不容易咽下去,又一阵填噎。
  小六斜眼瞧着他,道:“馒头也咬不动,怎么长大的?你爹娘是不是光教你怎么吃桂糖,连饼子都没给你吃过?”
  沈轻一边拿牙锉着馒头,一边道:“我妈串院子生的我,跟哪个和尚道士也不知道,没爹。”
  小六骂道:“口舌好能淡扯,小心把岁数都折在嘴上。现在你是在落难,有的吃就该知足!”
  沈轻道:“你救了我,你说啥都是对的。”
  小六道:“少跟我攀交情,昨晚上你那德行我可记着呢,如今斑鸠跌没了卵子,这是知道软了?我也是倒霉,昨晚路过这地方,见你搐得两眼直往上吊,咿咿叫得跟鬼踩了脖子似的,才善心守你一晚,不成想还他娘的给你惯出褶儿来了。明天没事我就走了,省得听嘴尖舌快挖苦!”
  把她这番骂词一字不漏的听完,沈轻道:“我觉得这里还不错,多待些日子我不介意。”
  小六道:“这儿没吃没喝的,迟早饿死,你要是想死叫声姑奶奶,我给你来个痛快的。”
  沈轻道:“姑奶奶。”
  小六从牙缝里“嘶”了一声,道:“你少跟块贼臭肉似的往我身上贴,念完经打和尚做了场子骂道士的事儿老娘见得多了,把嘴皮子耍个嘙喇,到头来我不受用!”
  沈轻不说啥话,瞄着她,贼似的笑了一下。
  小六默了一阵,道:“我劝你尽早离开这里,这个地方很危险。”
  “危险?”
  “你遇到的事情,都在别人的算计里。我既然好心不杀你,也就把人情做到底。告诉你吧,金山寨那些人的死是有人安排的,因为他这样安排了,你才能杀死他们。换句话说,就算你杀不死他们,也有人替你去杀他们。他想谁死,一时三刻慢不了,我要是你,就赶紧往来的地方跑。”
  “我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沈轻道,“燕锟铻。”
  听到这名儿,小六一个激灵。沈轻便料定,她是燕锟铻派来的人。
  “你说他安排我杀乔愿和郭小燕,又是为啥?”他心里已经猜到了这事的原因:乔愿和郭小燕以及被他所杀的二十几人,都是贺鹏涛的鹰犬,燕锟铻想铲除他们。
  小六道:“这些事,你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沈轻道:“你说的‘危险’指谁?长江帮的水匪?”
  小六道:“你剿了金山寨,长江帮的人不会放过你。郭小燕和乔愿死了,下次来的人肯定比他们俩厉害多了,这是其一。比起其二,这还不算什么事。”
  沈轻问:“其二?”
  小六道:“张柔。”
  沈轻问:“哪个张柔?”
  小六道:“闽东,张柔。”
  第30章 黄鳝泥鳅(三十)
  张柔这名字沈轻听说过,也仅仅是听过而已。很少有人见过张柔,很多人都在怀疑:他是不是一个人,是否真有这么一个人?
  “张柔”不足以令江湖人如雷贯耳,却能叫人耳根子一硬。他对“张柔”的感觉,很像小孩子见到缚柴脚者缚柴脚者:踩高跷的艺人。
  从内心生出的惧怕。大多数知道张柔的人也和他一样,不愿意提起他,就像不愿意提起铡刀、棺材、坟地。
  “张柔”是个名人,究竟有多大本事,谁都不大清楚,但对于每个知道他的人而言,他都是异类。他连杀手都不是,因为杀手行凶总还要一个动机,这动机有时是钱,有时是命令,有时是“不得不”,而这一切,他都没有。
  十年前在闽东白鹤岭道、朱溪旧道两条官道上,发生了一连串劫镖大案。凶手在几个月内连犯命案九起,此后便没了音讯。这件事曾轰动朝野,闹得福闽二州人心惶惶。各县镇衙门巡司共派出捕役二百四十人,到附近的山中搜捕案犯踪迹,却始终没有收获。当年八月,左海镖局在一夜之间被人清缴。一栋占地六亩的三进大院中共有三十三人遇害,八人重伤。受伤的人被熏瞎了眼、捅聋了耳、割去鼻子和舌头、切断右手拇指,栽进院西一堵未完工的夯泥墙里,制成八具罗汉坐像。获救后,一个受伤的左撇子把供述写在一张纸上,却也只写了一行字:劫镖者,张柔。
  多年后,另一个受害者在病入膏肓时写下,他曾听到凶手向左海镖局的大镖头俞怀予承认,先前的九起劫镖案皆是他一人所为。俞怀予临死时手捻佛珠,念着“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凶手说“法无自性,高僧即便修炼到了涅槃的境界,也没有,你有离垢之智,可就算长出了三头六臂,也无自性,我,也没有”。
  他走火入魔了,他疯了。每个人都这么觉得。毕竟没有一个常人会去行凶,谁也不会把人栽进墙里。诸佛只讲“唯心回转善成门,托事显法生解门”,不会说“你是梦幻泡影,一戳就破”。此后人们都说,“张柔”是个疯子,一个有三头六臂的疯子。</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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