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澹台信汗湿了里衣,被巧劲吊得熬不住。钟怀琛偏在此时轻吻在他耳根:“明天一早我又要走,方营赵徵我来收拾,姜钰你去接洽……听见了吗?”
  澹台信知道他故意使坏,可也回不了话,无力地在钟怀琛的怀里依得更深。
  天亮的时候澹台信赶在钟旭钟光来唤之前就起来更衣了,极力避免旁人看到他们打地铺滚在了一处。钟怀琛半躺在席子上笑得有些戏谑:“提了裤子就不认人了?”
  澹台信不理他,捡起了昨晚没能接上的话头:“姜钰有心与我接触,宋家之前是我联络的,我去与他谈。方营和赵徵,你想如何对付?”
  “你说的超额招待官员的事情,确实可以上书弹劾他们。不过方营赵徵前脚上奏弹劾我火药贪墨,后脚我又上书揭他们的短,怎么看都像是互相攻讦。”钟怀琛提起他也不免赞叹,“杨大人是个好官,我想和他合作,所以就不能表现得像是个只会争斗的小人。”
  澹台信的眼睛微亮,再次面对着钟怀琛出了得知己的欣慰。
  “这也是你为什么宁可自己认罪,也不向杨诚揭发赵徵的错处。”钟怀琛神色平静,“他们这回上书,我们只能忍着挨打,不便回击——两州灾情再怎么狡辩也轻不了分毫,必须有人认罚,而且我来认最合适。”
  澹台信看上去不太赞成,钟怀琛抢先补道:“我不认什么丢车保帅,失察的罪只能是现官来背,你以前的功过入狱的时候已经审清楚了,难道现在要来添一条,打三司和圣人的脸吗?”
  “我没有真的要替你去死的意思,杨诚也不可能这么办案,”澹台信不敢看钟怀琛的眼睛,“我只是当着杨诚表明态度而已,让他明白你对两州的重要,重到足以我舍命来保全——只要杨诚明白了这个道理,他就不会放任那些人追打你。”
  钟怀琛猝不及防听见这么沉重的表白,哪怕澹台信这话里多半都是公心,也依旧如沉沉一槌,砸在他心口上,让钟怀琛的呼吸都滞了一刻。
  他立在原地,片刻后有些茫然地问道:“我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澹台信似乎又回到了昨晚,说不知道他留在岭北还是回到云泰更好,他轻声道:“怀琛,你的出身不仅应该是你的优势,也应该是你的责任......你对云泰两州,就是如此重要。”
  钟怀琛听完之后默了许久,也顾不得烫,匆匆喝完了碗里的粥,眷恋而又克制地看了澹台信一眼:“我先回去了。”
  澹台信本就随便“嗯”了一声,等到钟怀琛出去之后他又想起什么,起身追了两步:“使君留步。”
  钟怀琛赶紧停了脚步,怕他腿上的伤没好彻底:“你慢些!”
  澹台信行走已经没什么异样了,也不再需要手杖辅助,他走近了钟怀琛,没有兜任何圈子:“提防你舅舅。”
  第159章 投河
  澹台信能有此提醒钟怀琛并不意外,他同样也派人盯住了久留大鸣府不知是何用意的舅舅,稀罕之处在于,澹台信肯不绕弯子直言不讳,而不是因为劳什子的“疏不间亲”,不肯对他坦诚相待。
  钟怀琛眼神愈深,盯着澹台信看了一会儿,澹台信有些不自在,余光见着来往的将士与官吏,掩口咳了一声:“使君路上小心。”
  钟怀琛应了一声转身上了马,他怕他再久留,就会像澹台信担心的那样,忍不住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澹台信做点什么。
  昨天钟怀琛押来的草药都让廖芳登记在册,现在已经熬好发了下去。钟光得了钟怀琛的叮嘱,在药出锅的第一时间就端了呈给澹台信。澹台信匆匆喝完药就又出去了,几天以前他才给安陵府的人敲过了警钟,但两个钦差来问罪澹台信的事早已传开,澹台信说的话自此大打折扣,赈灾的事情上动手脚还怕被他追查到,纵容几个人贩子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拿好处的事。澹台信带着斥候顺着乡道一路追去,人牙子手中一条绳子已经牵着十几个女孩儿。
  澹台信没穿官服,人牙子不知道他是谁,以为只是寻常的官吏,路过来敲竹杠捞一把油水而已,早有准备似的拿出了个钱袋,举高了塞给骑马的官人。
  澹台信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那个笑得一脸谄媚的中年男人,良久之后他接过了那个钱袋,放在手上掂了掂,随后抬手扔给身后的部下:“人赃俱获,绑了带回去。”
  拴着女孩们的绳子现在捆在了人牙子的身上,拉着他跟在马屁股后面走着。中年男人还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哭丧着脸胡乱求饶。
  澹台信一言不发,随从们也是带着兵戈之气的冷肃,渐渐的那人牙子也不敢再说话,跟在两边走着的十几个姑娘更是怯怯的,一个也不敢抬头。
  当夜澹台信的各路斥候沿路堵截都有了结果,带回来被卖的良民足有百人,大部分都是年轻的女子,还有零星几个模样端正的男孩。
  澹台信将一百多人带到了粥棚,施粥的官吏脸色登时变得为难起来,连从外地赶回来的蓝成锦都欲言又止:“官兵巡视,人牙子倒是不敢抢人,这些人都是被父母亲人卖掉的,司马将他们带回来……往后又当如何安置。”
  澹台信显然也还在思索,一时间没有说话,蓝成锦看着空地上绑着的一排人牙子,轻声提醒:“这些人又当如何处置?”
  澹台信处置那些人牙子的时候要干脆很多,挥挥手就让衙役取来了板子,由自己的斥候监着,按律打了人牙子的板子。
  这关节上澹台信没有审问哪些官吏收了人牙子的贿赂,又是那些卖儿卖女的百姓又都出自谁治下的区域。但人牙子连连的哀嚎都是对那些官吏的敲打,一时间来往于此地的官民都不敢高声说话,默默地挨着行刑结束。
  等澹台信回去了,蓝成锦发现关晗抱着臂靠在一边,正看着自己,蓝成锦也走上前去,向关晗行了一礼:“小关将军怎么没回去歇着?”
  “不知道怎么的,这两天有点睡不着。”关晗这些天没少在水里来雨里去,耳朵里进了水始终没抖搂干净,他卷了团棉花掏着耳朵,手肘怼了怼,指向澹台信住的棚子:“他这救灾雷厉风行的,闯了姚家的庄子,逼着地方的官吏去找大户借粮,泰州官场本就要恨死他了,现在又来这么一出杀鸡儆猴……把人逼狠了,明儿谁出力干活呢?”
  蓝成锦不便在背后与他一起议论上官,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关晗也觉得和他聊天没什么劲:“算了,你先回吧,明天一早他又要议事,我派人看好那些被卖的良家女子,免得出什么事,就砸到我们手上了。”
  谁料关晗那张破嘴竟像开了光一样,真让他一语成谶了,大清早的贺润急慌慌地跑来找澹台信,掀开帘子气都没喘匀:“我听见外头在传,昨晚上那个女子是被当兵的欺侮了才跳的河。”
  关晗已经在棚子里,闻言气得跳脚:“放他娘的屁,是谁在外面这样传,我现在就去把他们抓了.......”
  “回来。”澹台信头也不抬的叫住了他,“昨晚确实是你的人在看守,为什么会出事?”
  关晗从棚外拖进来个人,来人一进来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吞吞吐吐半天说不清话,关晗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替他把事交代了:“昨晚上这小子当值,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几个人都一起睡过去了,等听到动静爬起来,人已经投河了。”
  现在洪峰未过,又是黑灯瞎火的时辰落水的,几个人都心知肚明那女子恐怕没有还的可能了。澹台信望着一脸懊恼的关晗,想他早几年翘了当值和钟怀琛出去喝酒,现在他是有了浪子回头的迹象,手底下的兵却懒散惯了,关键时候叫有心人钻了空子。
  贺润眼瞅着几人的脸色都难看,开口愈发小声:“那个,还有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在传,司马把那些女子全带回来,是看准了她们无依无靠,要把她们充作军伎。”
  棚里的人都静了一瞬,澹台信这人名声确实不好,但在男女私德上一向没什么好指摘的,一半人笑他惧内,一半人造谣他不行,正因如此他和钟怀琛的那些风言风语才会让那么多老将难以置信,到现在好多军中的老人都不相信真有这么回事。
  最后还是澹台信轻笑了一声:“贺润,谁在散播谣言就交给你去查,我的斥候都认识你,调遣就是。蓝先,现在那些被卖的孩子们害怕当兵的,你带个郎中去看他们,就说你是上面的官,来问他们冤情。那个投河的女子我已经派人去下游找了,她到底是自己跳的还是被人推下去的,关晗带着你的废物去查吧,要是查不出真相,我就只能平息流言,挑玩忽职守的斩了以正军规——听明白了吗?”
  最后一句是说给跪地那个队正听的,他也是没有想到睡了一觉就可能要掉脑袋了,听完之后连连应是,连滚带爬地出去查案了。
  关晗一脸的晦气,正准备离开,澹台信偏又独留了他一人,关晗低着头:“司马还有什么训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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