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澹台信收到了范镇的信,范大人来信的时候还没听说澹台信受伤的事,信里和他说了些谪居地的境况。范大人纵然是洒脱潇洒之人,可一大家子要安顿,当地的关系要打点,千头万绪也得将人拉进凡尘里焦头烂额。
  澹台信看得出字里行间有隐忍的苦闷,想要回信又有点犹豫。范镇认识自己的笔迹,而他现在右手还被夹板绑得结结实实,要写点什么全靠别人代笔,范镇见到不是自己的笔迹肯定会察觉到异样,只怕又要花几封书信的笔墨详细解释。
  钟怀琛进来的时候,澹台信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呆。钟怀琛靠着他坐下,低头看着他身前的信纸:“范安载的信?你要回信,我帮你代笔吧。”
  “先不回吧。”澹台信单手收了信纸,“等他安顿下来,我养好伤,再回信也不迟。”
  “你摔伤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范镇现在说不定也知道了。”钟怀琛从架子上拿下药瓶,熟练地为他换药,“手要好好养着,你那笔字那么漂亮,日后写不了可太可惜了。”
  纱布拆开时,澹台信感觉到指骨蔓延开的些许刺痛,他抬头看向钟怀琛,有些欲言又止:“润云台那些先们办雅集,你和范安载何必故意捉弄我?”
  钟怀琛捧着澹台信的腕子,抹药的手一顿,片刻之后没为自己做任何辩驳:“范安载诚心邀你,怎么会是捉弄呢?”
  澹台信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别开眼时似乎叹了一口气。
  钟怀琛感觉到氛围有些许的奇怪,可那声叹息太轻,几乎抓不住痕迹,他也无法顺着再追问什么,只能把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
  天气一天一天热起来,钟怀琛给澹台信换完药,自己出了一身薄汗,澹台信的手脚却还是凉的。钟怀琛攥了一把他的左手,澹台信才恍然回神:“什么?”
  “过几天我去一趟蒙山。”钟怀琛收拾药瓶和纱布,擦过手后站起身,“家里的事你劳神盯着,我带着鸽子走,有什么棘手的事给我传消息就是。”
  澹台信答应了一声,也没有反驳“家里”这个说法。钟怀琛在他轮椅前蹲下,放柔了声音:“白天叫钟光多推你出去晒晒太阳。心情不好不要自己闷着,也可以传信来告诉我。”
  钟怀琛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他有一段时间没在澹台信这里留宿了,澹台信还是从钟光那里知道他已经走了。
  澹台信并没有觉得自己心情低落,两州军务的文书都从他手上过,钟怀琛的几个幕僚现在都听他的差遣。这些先最开始对他的态度都是爱搭不理,这些人从前都是跟在周席烨身后的,而众所周知,周席烨是被澹台信与御史逼迫致死的。
  不过周先已经死透了,连带着马家也一起被抄了个干净,这些先很难为周先守节下去,如今共事了一段时日,目睹了钟怀琛对澹台信的信任有增无减,这些先又改了面貌,对澹台信毕恭毕敬起来。
  澹台信不介意他们前倨后恭的态度,值得留意的是这些先无论是才华还是谋略都平平,周席烨后继无人已经是明摆着的事实,只是不知道这样的青黄不接是两州真的缺少有学之士,还是周席烨在时有意为之。
  澹台信不愿评价已故之人的人品,周席烨对钟家总归是功大于过的。议事之后钟光就推他出去晒太阳,他在阳光下走了一会儿神,意识到自己应该尽快给范镇回信,润云台讲学时学子云集,范镇定能分辨出有才之人,届时再以钟怀琛的名义下帖子去邀请。
  澹台信回头叫钟光代笔回信,却看到钟光面色忐忑地领着钟环向他走来。
  钟环毕竟给澹台信下过毒,低着头不敢看他,一板一眼地传了口信,说的是太夫人想见他,但澹台信知道降尊纡贵面见他的另有其人。
  钟怀琛毕竟不在大鸣府,钟光的担忧溢于言表,澹台信一切如常,叮嘱他记得把信发出去,摇着轮椅示意钟环在前面带路。
  楚明瞻在城里的一间僻静的茶室等着他,澹台信的随从都被挡在了屋外,由钟环将他推了进去,屋内站着三四个楚明瞻的护卫,腰间都佩着刀。比起在军营牢房里钟怀琛做的那场幼稚的戏,这次才是楚先真正的审问。
  澹台信坐在轮椅上平静地看着楚明瞻,似乎并不意外有次一遭:“静庵先,侯爷前脚才走,您未免有些迫不及待了。”
  楚明瞻岿然不动,丝毫不见怒意,反而问道:“京城送来的信,你是打算视而不见到底了?”
  澹台信扬眉,须臾间便明白了楚明瞻的意思。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片刻后,他才玩味地看着楚明瞻:“终于不藏着掖着了?诸公一向藏头藏尾,一时间那么坦诚,我都有些不习惯——京城的信来得太晚,钟怀琛已经把事情做成这样了,我还能如何呢?”
  “你少跟我巧舌如簧。”楚明瞻冷眼看着他,“你是个聪明人——败就败在太聪明,自以为是,以为所有人都会你被耍得团团转。”
  “我自以为愚钝得很,直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诸位大人为什么要指使着我投向长公主,又要我回到云泰?”澹台信讥讽地笑了一声,“按理说钟怀琛本就恨透了我,我又是为了掣肘他而来,诸公这样安排或许别有深意,可我也看得出并没有把我的命看在眼里。”
  按理说确实如澹台信说得这般,楚明瞻面色有些难看,倒不是被澹台信揭穿了,而是钟怀琛那小兔崽子,他那倒了霉的亲外甥,就那么不按常理出牌。
  原本澹台信是颗无依无凭的废子,没有任何讲条件的余地,即便是折在了云泰也不要紧,还能摇动钟家与平真长公主之间的平衡。可偏偏钟怀琛吃错了药,愣让澹台信在死局里把自己走活了,如今有恃无恐地坐在了自己面前。
  第132章 军匠
  澹台信这般会审时度势的人,察言观色就能看清彼此的底牌。见楚明瞻语塞他心里立刻有了数,他看了一眼两侧立着的护卫:“静庵先也该明白,刺杀讲究行事隐秘一击即中,既然已经失了一次手了,现在也不必摆个架子来吓唬人,刀都收起来吧。”
  楚明瞻怒极反笑:“都知道你胡乱攀咬的本事厉害,怎么,这次要攀咬到我身上?”
  澹台信平静地看着他:“我也只是无端揣测罢了,呈不出什么证据,定不了静庵先的罪。”
  楚明瞻哼了一声,忽而话锋一转:“你也是自小熟读圣贤书,听你澹台家的父亲说,你从前念书用功,兄弟之间学业最好。我想你也应该明道义知廉耻,而今却为达目的,将背信弃义曲意逢迎的事情做了个遍。你堂堂七尺男儿,靠着不入流的手段讨好上官,纵使现在得了封官又如何?你爬得越高,越是遗臭万年。”
  澹台信冷眼看着他,开始好奇楚家为什么会选了楚明瞻来大鸣府搅局。
  这位静庵先投在宰相门第,只需循规蹈矩地读书便能顺理成章地步入仕途,只要中规中矩地著书立论就能被尊为大儒。人要是顺风顺水地活到中年,就容易变得自视甚高固执己见,澹台信从楚明瞻身上看出了一点熟悉的影子,像他那同样继承祖荫,执掌云泰二十年的义父。
  他在钟祁麾下的最后几年早就不复亲近,也许他们从来就没有亲近过。钟祁只是视他为一个得力的下属,只是澹台信曾抱有过太高的期待。所以钟祁并不怎么将澹台信种种变革的建议放在心上,甚至于他从来不认为澹台信有资格进谏。澹台信只该是一把听话的刀,恪守尊卑有别,不僭越之心。这样的情况随着钟祁年龄的增长愈发严重,澹台信在失望透顶的时候也彻底看穿,凭他安分守己的效力,改变不了钟祁与云泰两州分毫。
  楚明瞻自诩矜贵,怎么会明白战士冲锋的时候早就做好了舍弃一切的准备?那样居高临下的指责不值得澹台信皱一下眉,相反,他带着一点笑反问:“我自幼微末不值一提,没有名家大儒为我启蒙,又半途而废从了军,没学会礼义廉耻也是正常。”澹台信抬起眼看着楚明瞻,语气里不免染上些刻薄,“钟、楚两家可是对小侯爷关怀备至,静庵先应该也悉心教导过他吧?他为何又能做出这等有悖人伦之事?”
  楚明瞻仿佛被他踢到了痛处,吃瘪之后半天没找到可以为钟怀琛辩驳的话,澹台信喃喃像是自言自语:“我可是他的杀父仇人啊。”
  楚明瞻最后冷笑一声,色厉内荏地威胁:“你真当京城不敢杀你?”
  “想来京城做好了云泰军哗变的准备了?”澹台信面不改色地盯着他,“我是两州行军司马,众目睽睽之下赴静庵先的宴,我死在你手里,云泰军中我的旧部顷刻就会与钟怀琛决裂。静庵先,您担待得起吗?”
  楚明瞻现在更加埋怨京城当时的决定,不管当初抱以什么目的,让澹台信回到云泰军中就是放虎归山。他也只好强撑着气势:“我自不会在此地杀你,只是澹台司马又敢赌万无一失吗?刀剑无眼,下一次你还能全身而退吗?”
  澹台信彻底失去了和楚明瞻对谈的兴趣,两州多年的积弊与迫在眉睫的事务堆起来能有几尺高,就堆在他的案头与书架上,他多余折腾一趟来和一个老夫子唇枪舌战,双方都根本无法说服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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