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你不愿意?”钟怀琛没有忍住打断他,“你爹都是为了给你挣前程,你为什么不乐意?”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关晗显然不打算在此时深聊自己的家事,“总归就是,你们替我摆平我爹,我帮大哥您料理烦心事。”
  钟怀琛怀疑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办事能比你爹更妥帖?”
  关晗被噎了一下,但他也不是陈青丹那种满脑子纯糨糊的草包,至少他能看出钟怀琛想要什么,于是挺直了腰杆答道:“我办事至少不会像我爹那样倚老卖老,大哥你指哪儿我就向着哪儿。”
  钟怀琛若有所思:“你不想按你爹的安排走,那你日后想干什么?”
  “领个闲差,搂着娇妻美妾,潇洒惬意有什么不好?”关晗和他的交情可以回溯到穿开裆裤的时期,因此也不怕钟怀琛笑话,“大鸣府府兵就交给想操劳带兵的人,总之,你放我自由了,大鸣府的位置也能交给你想交的人,大哥,这对你没什么不好吧?”
  钟怀琛还真有点佩服关晗这番坦坦荡荡的态度,仅沉吟片刻:“你自己都不敢面对你爹,我再是使君也不便插手你的家事,只怕是有心无力。”
  “所以我觉得,澹台信当我大嫂也没什么不好的。”关晗竟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他对付我爹可太有一套了,托他出手不就好了?”
  各种念头在钟怀琛心中走了一遭,最后竟然不觉得关晗的提议有多荒谬,尚在他可接受的范围内。钟怀琛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不过他话锋一转:“我舅舅的事倒是还用不上你,你替我去办另外一件事。”
  关晗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但他有求于人,能讲的条件不多,索性心一横答应了下来:“好,大哥你尽管吩咐。”
  “我要你去帮我办陈家的案子。”钟怀琛的眼里似乎极其快速地闪过一丝怜悯,顷刻间又寻不到任何踪迹,“你既然选了我,就应该和其他关系做个了结,也只有这样,我才能放心尽全力帮你。”
  澹台信也没想到,从他手里接过陈家卷宗的人会是关晗。关晗匆匆地向他行礼示意,拿起卷宗册子就想跑。
  “你做这些事,你父亲知道吗?”澹台信对关左的这个儿子了解不多,也是今天才知道有人竟然会抗拒父亲竭力挣来的坦途。
  关晗也不知道该以什么姿态面对他,在钟怀琛和他搞上以前,他始终觉得澹台信年纪虽轻,却更像是他父亲那一辈的人。澹台信和他们这些公子们玩不到一起去,他们也从未对澹台信的事感兴趣——他的手段他的行径似乎都和他们隔着一段距离,他是父亲们的对手,不需要他们操心料理——所以关晗至今都没有完全理解钟怀琛为什么会和澹台信滚到一处去。
  但不理解不妨碍他此时对澹台信好言好语:“自然是不知道的,否则他必定扒了我的皮。”
  澹台信若有所思,关晗等了半天没等到他的下文,只好试探性地问:“司马,您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澹台信单手摇着轮椅转头向书架去,“兑阳一趟未必轻松,若是太念及与陈家小子的兄弟情谊,要当心自己陷进危险里。”
  关晗抿了抿唇,澹台信将他的反应收在眼底,语气里毫无波澜:“我不知道小侯爷是怎么说服你接下这个差事的。不要以为自己出手正好可以保住陈家兄弟,你最好打消这样的念头。”
  关晗算是被他戳中了想法,那感觉像是被危险的蝎子蛰了一下,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为什么?使君不是完全不顾及旧情的人,他也没交代要对陈家兄弟赶尽杀绝。”
  “因为你对他们心慈手软,就会被陈家抓住破绽反击。”澹台信平静地答道,“我只是提醒,要不要听,小关将军自己决定吧。”
  关晗一肚子不舒坦地离开,后脚贺润就咋咋呼呼地跑来:“兑阳的烫手山芋终于丢出去了?”
  澹台信没有那么乐观,他本不想质疑钟怀琛的决策,奈何他对关晗的信任实在有限。在长公主与楚明瞻的双重压力下,陈家的事不容许任何闪失,没想到这事他不仅自己不能再插手,还交到了一个那么不牢靠的人手里,他难以避免地担忧重重:“使君也不让你继续办这件事了?”
  “没有啊。”贺润一脸茫然,“刚刚那个小关还来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兑阳,我当然不去了!谁知道陈家现在还追不追杀我,你都不在,我才不要送上门去呢。”
  澹台信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指责贺润贪怕死:“那你最近有新差事吗?”
  “没呢。”贺润喜滋滋地在他身边的椅子坐下,“使君叫我来陪你养病,你手不方便,我就替你代代笔什么的,他还给我发俸禄,比我在瓷窑里还多。”
  澹台信默默地消化了贺润指望不上的现实,示意他铺纸研墨:“帮我传信给兑阳的兄弟们,配合小关行事。”
  钟怀琛当天半夜才回到营里,钟光已经给澹台信换好了药,服侍着他睡下了,钟怀琛闷头进来,什么也没说,匆匆洗漱完就倒头扑在澹台信的身边。
  想来他今天度过了费尽口舌的一日,兴许还要应付母亲的声讨和眼泪,澹台信没有多问,用仅能活动的左手摸了摸他的头。
  钟怀琛埋在被子里闷了好一会儿,他想枕的其实是澹台信的怀里,可澹台信现在被周身的夹板捆得像棒槌似的,实在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他只能憋屈地侧躺着,用额头抵着澹台信的左肩。
  第129章 蒙山
  澹台信被他用额头蹭了好几下,无奈又窝心,他艰难地挪动着想要翻身,撒娇的那位终于良心发现,瓮声瓮气道:“你就别动了,小心夹板移位。”
  澹台信还是尽力地伸手搂过了他,迟疑地问:“哭了?”
  钟怀琛一听就不乐意了:“怎么可能,我加冠以后就没掉过眼泪。”
  澹台信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起来什么:“那你父亲去世的时候……”
  “您可真会聊天。”钟怀琛用鼻梁蹭着他的胸口,“能不能挑点你给我留下的美好记忆聊?”
  澹台信哑口无言,一时半会儿,他真想不出自己给他制造过什么美好记忆。
  钟怀琛等了一会儿,对澹台信的哑火略感遗憾,遂放弃了追忆往昔:“我大舅舅不是拍板说了算的人,京城的消息一时还到不了,他不敢松口也不敢太逼我,每天就有事没事要见我,我真是懒得应付他。”
  澹台信偏头和他碰了碰:“不必着急,耐心些。”
  “是啊,等到关晗解决陈家,彻底断了平真长公主在云泰军中安钉子的心,楚家自然也会打定主意。”钟怀琛感觉到澹台信的目光,坦然回望,“怎么?”
  “你是什么时候怀疑陈家和长公主有接触的?”
  “贺润告诉我的。”钟怀琛也不隐瞒,“他还告诉我,你为我家翻案做了一套账册。”
  澹台信略过后半句话不提,轻声道:“陈家未必真的已经和长公主搭上了线,只是和樊晃勾连不浅,不过樊晃没了,我不堪用,长公主确实可能大力招揽陈家。”
  “托你和陈青涵那搅屎棍的福,我和陈家的关系已经搞得不上不下了,我与他们已经了罅隙,我若是陈行,大约也会一咬牙投到长公主那头。”钟怀琛长长呼出口气,“我手上已经有了他们的证据,为什么不能先下手?”
  他语气听似坚定,实则更想是要自己说服自己,澹台信没有点破,只安静地陪着他。半晌,钟怀琛翻身过来,轻轻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突如其来道:“我好想你啊。”
  澹台信盯着头顶的床帐,片刻后答道:“不是天天都见吗,有什么好想的?”
  钟怀琛在他的胸口吸了一鼻子的药味,为自己为澹台信都感到心酸:“把自己弄得一身伤,抱不得碰不到,我看着都嫌伤眼睛。”
  澹台信埋在他的颈窝里,手指搭在他的后脑上,缓缓合上眼:“你青春年少的……”
  “闭、嘴。”钟怀琛不用听都知道他又想说什么不称自己心意的话,“不管年不年少,我只要你,你要做的是养好自己,别想把我往别处推。”
  澹台信在心里叹气,指尖自钟怀琛耳后划过,垂落在被上,自此一夜无话。
  钟怀琛最近忙着翻修蒙山校场,蒙山位于乌固城北方,是外镇牢固的那几年修建的,轮值外三镇的士兵会先在蒙山操练,以便他们更适应外镇的情况。在外镇风雨飘摇之后,防线收回到内三镇,蒙山校场也一并荒废了。
  钟怀琛不想今冬再演一次大年初一外镇失守的闹剧,所以蒙山的操练必须提上日程。
  今年钟怀琛的日子极大程度的改善,各地大户出了血,他再不必被一文钱难倒。只是云泰军依旧不是他的一言堂,要合章程又合情理地把银子拨出去修校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现在云泰还盘踞着好几个挑刺的钦差。
  议事的时候澹台信也来了,身边的钟光帮他捧着前几年的账册,他摇着轮椅进来时,那些反对的老将都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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