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澹台信抬起眼看着范镇,范镇也不在他跟前遮掩,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果断凌厉:“尽快灭口。你抢了长公主的银子,要是消息走漏,有的是人追着你讨命。”
范镇原本希望澹台信多留几日,两人一边游玩一边往大鸣府去,路上他们喝酒挥毫,四处赏花寻春。可惜世势如此,三两句话又拐回到了劳神的公事上,两人都没了逍遥的兴致,范镇拖家带口,跟不上澹台信的急行军,于是两人第二天就作别,澹台信独自启程回了大鸣府。
临别前范镇把他送了很远,昨夜秉烛夜谈时他才知道澹台信去年冬天病重的事,也逐渐明白澹台信为什么会接近于赌博一般,把宝押在了一群不受控制的山匪身上。
澹台信确实比京城时更消瘦,范镇看在眼里也不免心酸,他自己尚且还要挪窝到更苦寒的地方,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重回朝堂,一时也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劝澹台信,只得道:“你自己多加小心,夹在小钟使君和长公主中间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可也不要老是把自己放在四处受敌的处境里。”
澹台信笑了笑,对范镇的宽慰之意心领神会,他还是把字帖留给了范镇,等范镇到了大鸣府之后再还给钟怀琛:“大鸣府再会。”
范镇还不知道他和钟怀琛的事,所以不理解澹台信眉间始终萦绕的愁色。思索间澹台信已经挥鞭,一阵马蹄声之后,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第114章 出任
大鸣府还在下雨,澹台信把范镇送他的那包纸裹进了衣服,下马之后一路跑着进院。
钟怀琛正好立在廊下,看他不惜自己淋雨也要护着东西,急得两步跑过院子奔向他,抬手拿袖子给澹台信挡雨。
两人几步跑过院子,钟怀琛脸上也滚下了雨珠,澹台信下意识地抬起袖子给他擦了:“你不拿伞跑过来干什么?”
钟怀琛恍然大悟,随后握住了澹台信的手:“带回来什么?那么宝贝。”
“纸,沾不得水。”澹台信与他一起进屋,在柜子里找换的衣服。澹台信刚脱下外衣,钟怀琛就从身后抱了上来,澹台信也不怎么意外,片刻后放松了向后靠在他的怀里。
中衣也被透得濡湿,钟怀琛看了一眼架上要换的衣服,凑在澹台信的耳边:“我帮你换。”
澹台信也没拒绝,偏了偏头问道:“今日怎么闲在家里?”
钟怀琛看似很忙地对澹台信动手动脚,嘴上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他,澹台信怎会猜不到他又在外碰了钉子?他也就不再问了,磨蹭了一会儿,钟怀琛才主动开了口:“今天操训后,关左来与我说想要告老,这个节骨眼上,我自然不敢动他,所以和他拉了一上午的家常。”
“关晗不约你喝酒?”澹台信对关左的心思了如指掌,说自己告老不过是由头,叫钟怀琛想起自己还有个已经成年的儿子。身后的钟怀琛冷哼了一声:“已经在南荣楼订好了席面,今晚要和我不醉不归。”
澹台信仰起头靠在钟怀琛肩上:“不想去?”
他的尾音像化在春雨氤氲中一般,勾得钟怀琛心里一阵酥麻掠过,片刻之后钟怀琛才回过神,哑着声音:“你这个样子我哪里舍得去?”
澹台信放松下来缓缓喘息:“不想去就不去吧,我和老关早就撕破脸了。”
“我要是真拿你当借口,那不整个大鸣府都知道你是狐狸精了?”钟怀琛明知他不是这个意思,却故意往下三路曲解,“还是说,你其实就喜欢这样?”
“哪样?”澹台信随口敷衍他,扭头叫人烧水要沐浴,钟怀琛截住他往床边走:“待会儿再一起洗,我跟你好好说到底是哪样。”
事后澹台信也没什么力气再动弹,钟怀琛抱他去简单沐浴之后,他枕在钟怀琛怀里小憩了一会儿,但也不过一柱香的时间,钟怀琛还在余韵里走着神,他便又翻身睁开了眼。
钟怀琛用拇指描了描他的眉间:“虽说我也很想昭告天下你在我床上是什么形貌,可我见不得那些人议论你。”
“现在云泰军中传我们二人的事,说什么的都有。”澹台信枕着自己的手臂,宠辱不惊,“可若真和别人说动了真心,又没有几个人会信。”
“都在传我报复你,我仗势欺人逼迫你。”钟怀琛听见“真心”二字就心潮荡漾,正如冰雪消融后潺潺的春水,但这样的暖意一闪而过,他一直渴盼得到澹台信的承认,可真听见他这般说,转瞬又不满足于此了,“真想告诉那些碎嘴子,你跟我是怎么恩爱的。”
澹台信的头发还有些湿润,他侧撑着头晾头发,听见“恩爱”一词时略怔了一会儿,正好钟怀琛抬手撩起他的碎发,对上澹台信的眼神,他又嘴硬地找补:“怎么,刚刚还恩爱得不够?”
澹台信失笑地垂下眼,脸颊轻轻蹭过钟怀琛的手指,让钟怀琛感觉心里也像是被蹭了一下,余下的愤愤不平也逐渐流失,澹台信轻声道:“别人怎么说,不必理会。”
“就属你那些旧部最烦,”钟怀琛把他捞过来枕在自己手臂上,“每天看我的那眼神可埋怨了。”
“他们埋怨什么?”澹台信向前靠了靠就挨在钟怀琛的胸口上,感觉到钟怀琛揉着他的后脑:“都觉得我欺负了你,背后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我要是不坐在这个位置上,我猜他们都得上来揍我。”
钟怀琛胸膛间有熟悉的香气,因为刚沐浴过,香气变得似有若无,和童年记忆里的味道也有些区别,似乎混进了钟怀琛自己的气息,是一种干燥和暖的味道。
“你平时都跟人家说些什么?”钟怀琛轻轻拽着他的头发,“瞎说话搞得误会大了。”
澹台信被半强迫着歪过了头,轻声道:“我没跟他们说过什么。”
钟怀琛皱着眉不说话,澹台信想了想,补充道:“我记得我跟吴豫说过一嘴,跟你的事真的,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反正我也不吃亏。”
“什么叫你也不吃亏?”钟怀琛对这个评价很不满意,“我对你还不好吗?”
“你自然对我很好。”澹台信语气虽轻,却很认真,“我知道的。”
钟怀琛想要说的话此时都忘了词,片刻之后才道:“既然你也不避讳这些事,什么时候带我跟他们一起喝酒?”
澹台信真心不解,皱起眉:“为什么要一起喝酒?”
“我真受不了他们那神情。”钟怀琛偏头过去亲了他一口,“我们找个机会办个酒席,让他们都知道我们是认真的,别在背后骂我了。”
这话澹台信本来没放在心上,春暖之后他明显更容易疲乏入眠,那个雨后的下午他晾着头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钟怀琛聊着天,后来钟怀琛还是去赴宴了,澹台信又囫囵眯了过去,半天的清闲就这么奔流而去了。
床笫之间钟怀琛什么话没说过,澹台信敷衍地应了几声,也没把这当回事儿。
自那天清闲以后钟怀琛便开始忙了起来,关左有意传位给儿子,钟怀琛如他所愿地提拔了关晗,却又让澹台信出任司马,这安排突兀又合情,仿佛全然不知澹台信和关家的龃龉。
澹台信自德金园宴会之后一直告病,无论流言怎么传,听的人信不信,有脑子的人都会清楚钟怀琛不会只把澹台信留在床上使。只是关左也没想到钟怀琛会那么不留情面,摆明了就是要用澹台信来对付他。
第115章 讲学
老关不如小关了解钟怀琛的荒唐,对坊间传闻始终将信将疑,大约是以己度人,他想不出澹台信真心向着钟怀琛,所以拉着面子想要化干戈为玉帛。
南荣楼太招摇,适合昭告钟、关两家亲密无间,捏着鼻子和澹台信谈合作让关左觉得面上无光,所以偷偷摸摸,酒席设在巷子里的小院里。
小院里的酒菜也是一等一好的,和院里住的姐儿一样,平日里不对外头,只供那几个大爷消受。
澹台信倒是没说什么便赴宴了,他一身文人的打扮,随手把手里的伞递给候在门口的姐儿,上楼之后看见关左带着几个偏将和幕僚,围坐着听着曲儿,听调子是河州的清辞。
幕僚偏将起身向他行礼,关左稳坐不动,澹台信也只是向他点了点头,两人又回到了从前势均力敌相互钳制的局面,依旧是谁也不看不上谁。
“令郎怎么没来?最近荣升,我还没敬他一杯呢。”澹台信嘴上这么说着,抬手却推了姐儿递过来的杯子,关左心中不爽,但也没发作,旁边的幕僚赔笑着解释:“今夜小关将军在营里值守。”
“那还真多谢关将军拨冗设宴了,”澹台信举最终还是接了杯子,对着关左沾了沾唇,“这么多年的交情,闲话就不必叙了,关将军有什么训示,我自是洗耳恭听。”
关左抬了抬手,厅内的姐儿立即起身为他点了烟枪,拨弦唱曲的那位也没停,关左抽着烟枪眯着眼睛欣赏了一会儿,拿够了架子心里才稍舒坦一些,缓缓开口:“你觉得小钟和他老子比,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