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府门口停着马车,钟怀琛既不交代去哪,也不理会钟旭的担心,把马夫赶下来之后自己坐在了驾马的位置,然后转头看着澹台信:“上来。”
  第35章 真相
  看到德金园的牌匾时,澹台信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半个多月以前他差点死在这个地方,然而仅仅只过了半个月,他又重新好好地站在这门前,身体兴许还没痊愈,但心神早就已经归位,至少现在冒夜前来的人里,失魂落魄的不是他。
  钟家在德金园里也备齐了奴仆,随时准备着伺候主子,钟怀琛招呼也没打一声就前来,可也不过一柱香时间,奴仆们鱼贯而入,布上了精致讲究的晚饭。
  钟怀琛总归还有些自尊,做不到主动开口诉苦,澹台信也就装聋作哑,只低头喝汤,眼里跟没钟怀琛这个人似的。钟怀琛心里一股邪火压不下去,等到最后一个丫鬟被打发出去,钟怀琛猛地起身,拉起澹台信往内室里走。
  有那么一瞬,澹台信想替他父亲给钟怀琛几下,问问他到底一天天哪来那么多幼稚的气要撒,但转念一想,以钟祁对钟怀琛的溺爱程度,舍不舍得揍这混账还真不一定。
  混账一路上拽着他磕磕碰碰地撞到了内室的床上,着急粗暴地要拉开他的衣带。
  “钟怀琛,”澹台信的耐心终于告罄,虚情假意的礼节也不再维持,他握住了钟怀琛的手腕迫使他停下,深吸一口气,没有说出更难听的话,“下去。”
  钟怀琛停下了动作,就着冬暮最后一点光盯着他看,虽然晦暗,澹台信却难得真实,他紧皱着眉,好像下一刻他终于要说几句真心实意的话了,可他慢慢呼出了气,那点真实又转瞬即逝了:“要撒野去找你的通房妾室,一味纠缠我有什么意思?”
  “你以前查过军中的账,”钟怀琛充耳不闻,撑在他耳边,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你可有什么发现?”
  澹台信冰冷地拒绝:“无可奉告。”
  钟怀琛握着他的肩膀将他摁回了床上:“你要是真心与我为敌,何必要一次次激怒我把我推开?”
  “塔达人明天就可能带着骑兵直冲外镇,云泰还是一团乱麻,”澹台信心里窝火,面上反倒笑了一笑,“你就想和我说这些东西?”
  “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思,我也知道你奉命来与我作对,那你应该骗我,哄我,利用我……我的城府不如你,可我也知道这才是仇人会做的,而不是一次一次推开我让我清醒。”钟怀琛伸手握他的手,感觉到澹台信抗拒地把手攥成了拳,但钟怀琛依旧握着他不肯放开,再度追问那个问题,“你把我当作什么?”
  漫长的拉扯里夜色趁虚而入,澹台信在挣扎中很久都没有答话,钟怀琛不自知地屏住了呼吸,等待最后的宣判。
  “我希望边境太平,云泰军强盛,而你目前对云泰军至关重要,最好别太失准。”澹台信最终还是退让了,但随即他又抬起眼,“所以我才提醒你清醒一点。”
  屋里完全暗了下去,相对的人也看不见彼此,但听觉变得敏锐,再轻的声音也能落进耳朵,钟怀琛觉得,真心被人攥成一团退回来的时候,每一道皱痕都能听见声响。
  “那好,那好,”钟怀琛强迫着自己改变了语气,为了不显得太过狼狈,他迅速挑起了另一个话头,“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开诚布公地谈谈云泰军的事?”
  澹台信还没开口,钟怀琛就急迫地抢白:“你以前一直在暗示我,既然话都说开了,也就不必再打哑谜了。”
  屋里点上了灯,在澹台信的要求下,钟怀琛重新坐回桌前,两人勉强恢复正襟危坐地状态,澹台信清了清嗓子,让自己语气听起来正常:“你想问我查账的事?”
  钟怀琛强定下心神:“各营各镇的标准不一,坐在节度使的位置上也很难衡量哪些正常哪些瞒报……你当年是怎么查出郑寺倒卖军粮?”
  钟怀琛最近见识到了手下人各行其是的混乱,愈发明白父亲当年是怎么栽跟头的。可他自己面对这样的境况也没能找到破解之法。他是真心实意地发问,甚至已经有几分求教的意思在里面,但澹台信明显会错了意:“郑寺定罪是经由三堂会审,证据被那些大人们核查过不知多少次。”
  “我只是想知道……”钟怀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维持好言好语,“我需要一个了解账目的人帮我。”
  澹台信盯着他,他的眼珠里映入了烛光,透亮如琉璃,眼神又像夜色一般深得化不开,良久之后,他状若无事地转过眼去:“郑寺那件事,和你查军中军需不同,我不是通过寻常手段查出的。”
  “那是如何?”钟怀琛赶紧追问,但澹台信再度迟疑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郑寺倒卖军粮所得并没有进入自己的口袋。”
  “什么?”钟怀琛心中快速过了一遍,依旧不太确定,“你的意思是?”
  “郑寺作为女婿,没有对不起钟家的地方。”澹台信的话完全出乎钟怀琛的意料,“钟家早就被一些人视为眼中钉,那些年郑寺没少想办法疏通,改变钟家的处境。”
  钟怀琛看表情还是没明白澹台信为什么一改口风,说起了郑寺的好话,澹台信只道:“京城有人每年都能收到了来自云泰的厚礼,虽是老侯爷的名义,但是那几年侯府里办事的实际是郑寺。”他看着钟怀琛错愕的神情,继续平铺直叙地解释,“那份礼很重,正常情况下,郑寺不可能拿得出那么多钱。”
  “他给什么人送礼?”钟怀琛只顾着追问,“你又是如何知道?”
  澹台信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只看着钟怀琛没有说话,钟怀琛逐渐回味过来,也明白澹台信为什么那么回避和他谈论这些:“因为你就是他们的人……郑寺的礼送给了平真吗?”随后钟怀琛自己又否定了:“不是平真,那个时候你应当还没有搭上平真。难道是申金彩?”
  澹台信不置可否,抬手添茶:“我先知道了郑寺有来路不明的巨款,随后才开始着手调查,和小侯爷想做的,完全不同。”
  钟怀琛完全不在乎什么思路,只顾着追问:“你查到了什么?”
  澹台信:“军粮上发现了纰漏……能查出来也不奇怪,因为郑寺在京城长大,比我来云泰还晚,各镇内部他很难插进手去,想去捞钱无异于从那些主将嘴里分走肉,谁会愿意呢?他只能从收上来的赋税上再刮一层走,譬如,把收上来的军粮偷偷倒卖出去一部分。”
  钟怀琛第一次从澹台信口中听见军粮倒卖案的前情后果,一时间思绪万千。
  人都死了几年,钟怀琛才意识到自己的那个姐夫还真不是一个没有脑子的混账,居然闷声不响地从云泰送出去几百万两白银,竟是如此地为钟家殚精竭虑。
  第36章 真相(二)
  澹台信点到即止,没有任何继续解释的意思:“我就是顺着这个思路去找痕迹,至于各营各镇的内务,我也没有本事去摸清,我能做的账,也只是核对他们交上来之后的那部分。小侯爷的忙,我没有本事帮得上。”
  钟怀琛的注意力却被军粮案牵走:“郑寺每年上贡,京城的人能拿到这样的好处,为什么还要动钟家?这不是自断财路吗?”
  澹台信避而不答,钟怀琛去捉他的袖子不依不饶:“还有,你到底长了几个屁股,狡兔三窟都没有你认的主子多。”
  这话一说他就后悔了,这样的质问除了引澹台信笑他幼稚以外没有任何效用,果然澹台信脸上闪过一丝似笑非笑,不过一瞬间就消失了,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继续沉声道:“出事前一年,塔达冬袭来势凶猛,大军一动,军粮亏空肯定会露出破绽,郑寺为了掩盖,扣掉了民夫的军粮。”
  钟怀琛心里的恼怒骤然被浇灭,澹台信平时的眼神总是飘忽躲闪,可现在看着的眼神让钟怀琛几乎想要逃避:“三万民夫九日回程的粮食,大约就是那年他倒卖掉的亏空。”
  而这大笔的银钱落入了京城某些不知名的人手中,代表钟家向他们的示好。钟怀琛无端心虚地去瞥澹台信的神色,明白澹台信没有说出口的话。
  郑寺确实没有对不起钟家,他为了钟家的安危费了不少心思,但钟家疏通的关系,是三万民夫的命换来的。
  钟怀琛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摆出一个什么表情,他听见油灯轻微的爆裂声,澹台信修剪了灯花:“后来我举发了他,朝廷确实查实云泰的粮食少了,可是钱的去向却始终交不清楚,郑寺在牢里就自尽了。有人刻意引导脏水泼到老侯爷身上,京中的人顺势把贪污扣在了钟家身上,这就是为什么老侯爷最开始是因为失察入狱,后来却是因为贪赃判的流放——不过,我私心说句不尊重的,老侯爷也并不算全然冤枉。”
  钟怀琛沉默着,毕竟是父亲选了郑寺当女婿,也是父亲将管理之权交到了郑寺手里,郑寺已然在父亲的授意下代表了钟家。要是他真的疏通了京城的关系,钟家便能踏着民夫的尸骨继续屹立云泰,要是不成,钟家自然也要担这样的苦果,所以究竟是郑寺做的还是父亲亲手做的,没什么分别。钟怀琛在澹台信看不见的地方攥紧了拳,他当然想反驳,但他再一次面对澹台信哑口无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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