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赵大叹气:“这世道——幸好我们在京师。”
  李三眼神示意他先上车。
  车走起来,李三才说:“京师的日子也不好过。年年有人冻死。”顿了顿,又说,“今年冬天来得晚,冬月下旬还没结冰,可是冰天雪地半个月就能把人冻得邦邦硬啊。”
  赵大转向谢晏:“听说几乎年年有人上告常山王。因为是先帝最小的儿子,也是陛下姨母最小的儿子,太后在世时也很疼他,陛下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谢晏冷笑一声:“以前没闹到我面前,我可以装不知道。今天被我碰到,陛下还敢饶恕此人,我亲自了结他!”
  李三吓得抖了一下。
  赵大赶忙劝说:“别——”
  天子一怒,满门抄斩!
  冷不丁想起谢家满门只有俩,谢晏根本不怕。
  赵大:“没必要脏了自己的手。”
  李三附和:“是呀。再不济可以花钱请几个游侠。陛下赏的百金还剩七八成吧?咱们可以拿出五十两,请三个游侠。”
  赵大连连点头,端的怕慢一点谢晏又要亲自动手。
  谢晏看到两人紧张的样子,不禁笑了:“我就是随口一说。这么冷的天,我想去也没人驾车送我过去。”
  两人放心了。
  回到犬台宫,卫伉带着两个弟弟立刻围上来问谢晏买的什么。
  大将军府送的物品多是山珍海味。
  而犬台宫不缺菜,谢晏就买一块羊排和几只鸡鸭。
  至于鱼,可以去河里抓。
  谢晏把肉给卫伉,鸡鸭给老二老三,“送去厨房。待会收拾干净,今天吃一半,明天吃一半。”
  话音落下,太子跑进来。
  谢晏吓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啊。”
  太子看着肉笑着问:“我来得巧吧?”
  谢晏点头:“你的小尾巴——”
  眼角余光看到刘彻抱着小齐王进来。
  小孩身着虎头斗篷,看起来没有毛,像是布料里面塞的蚕丝做的。
  估计皮毛太重,小孩穿上不想动,皇后令人改的。
  此刻只露一双大眼睛,到谢晏跟前就伸手。
  谢晏接过他,摸摸他的小手:“热乎乎的?”
  刘彻把手炉递过去:“叫他抱着。刚刚有点流鼻涕。朕说了几次,病了要喝药,他还要过来。”
  杨得意出来提醒:“陛下,院中风大,进屋吧。”
  谢晏朝自己卧室看去:“那边吧。屋子小聚气,炉子点着一会儿就暖了。”
  说起炉子,谢晏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如果有煤炭就好了。]
  [一块煤球烧一夜!]
  刘彻脚步一顿,又不动声色地进去,“进城了?”
  谢晏心里有个主意。
  先把小孩放榻上,谢晏一边点木炭一边说:“是呀。还碰到几个乞讨者。”
  刘彻朝外面看一眼,感觉冷风进来:“这样的天在外乞讨?”
  谢晏:“城里没有乞讨者,多是些流氓,看样子想找机会犯事,在狱中度过寒冬。”
  太子不禁问:“为何要去狱中?”
  谢晏:“流氓无房。这么冷的天,不去狱中又去哪里?进上林苑吗?流氓好吃懒做,能活着就不会入上林苑做工。”
  太子明白了。
  谢晏看向刘彻:“臣在城外碰到的。听说从常山国一路乞讨至此!”
  刘彻竟然毫不意外。
  “朕姨母最小的儿子,也是朕最小的弟弟啊。”刘彻叹气。
  太子满脸好奇。
  谢晏解释一下这些年常山王干过的奇葩事,又说他欺男霸女——
  刘彻打断:“点着了?”
  太子的小脸通红通红,显然听懂了。
  刘彻见此情形瞪一眼谢晏。
  “他才七岁!”
  刘彻看向一脸茫然的次子和一头雾水的卫家仨孩子。
  言外之意,“欺男霸女”这种事能当着他们的面说吗。
  谢晏:“陛下,臣日行一善,给他们租一辆车,送他们去张汤家中。您打算怎么做?”
  刘彻揉揉额角,“朕难得清静几日!”
  叹了一口气,刘彻又忍不住说:“倘若朕把他贬为庶人,亦或者赐他一杯毒酒,皇亲国戚会不会担心他们是下一个常山王?”
  谢晏听出他另一层意思,会不会因为担心被清算,而联合起来谋反。
  “退一万步说,臣是说假如——您有太子,太子今年十三岁,大将军辅佐两年,他可以亲政。大将军的品性,陛下还不放心?”谢晏看着他问。
  刘彻不怕卫青架空皇帝,便点点头。
  谢晏:“其次,他们要谋划什么事,是不是得联系卫尉和中郎将?中郎将可不是皇亲,又不曾贪得无厌,会担心被陛下诛杀?中郎将没有这层顾虑,又岂会同皇亲国戚同流合污?”
  刘彻:“——不会!”
  谢晏:“再说,常山王的恶事,上上下下谁不清楚?您杀了他,天下万民只会拍手叫好。各地贪官一看陛下连同父异母弟弟都砍了,会因为害怕而有所收敛。”
  注意到太子听得很认真,谢晏:“懂了吗?”
  太子不好意思地挠挠毡帽:“好像懂了。又不是很懂。”
  谢晏:“那我就再说一个?”
  太子连连点头。
  谢晏:“好比张汤,很多人认为他是奸佞,如果有人上告张汤贪赃枉法,你会不会借机除掉他?”
  太子不明白:“为何要除掉他?”
  谢晏:“如果有七八位官员上告,你会不会认为杀掉一个张汤可以得到七八位官吏的忠心,这个买卖大赚,因此除掉张汤?”
  太子犹豫了。
  谢晏:“实则你把人杀了,这七八位官员也不会对你忠心耿耿。反而会认为陛下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他们还会用这样的法子来残害别人。时间一长就没人再敢像张汤一样为你分忧。因为很多人会认为像张汤那样忠心的人都被你杀了,你不值得他们效忠。”
  太子恍然大悟。
  谢晏乐了:“有个前提,张汤不曾贪赃枉法。如果像主父偃一样,世人都知道他贪了许多钱,你不救他,天下万民会认为你英明。”
  说到此,看向刘彻,“不妨问问陛下,主父偃死后是不是很多人拍手称快。”
  太子看向他爹。
  刘彻:“主父偃确实对父皇忠心,时常为父皇分忧。但他不会做人。不过,这一点不重要。重点是他太贪。主父偃死后,百官没有因此认为父皇鸟尽弓藏。”
  谢晏看向太子:“再说一点。假如日后太子妃的兄长想当大将军,而他才能有限,你却叫你舅舅让权。此举定会让百官感到心寒。百官会认为,他们不是你的亲人,日后太子妃吹一阵枕边风,你还不是说杀就杀。此后忠臣良将只会装聋装瞎。小人当道,不出十年,大汉江山便会改姓。”
  刘彻本想试试谢晏,太子妃是不是真敢这么做。
  突然想到如果没有谢晏,太子可能被江充一伙人害死,不太可能登基,而谢晏此刻说的假如,真是打比方。
  刘彻又感到心里堵得慌。
  太子看向他爹:“所以父皇说有的人动不得,就是因为晏兄说的这些啊?”
  刘彻很是欣慰:“可知父皇为何用酷吏?”
  太子摇头。
  刘彻看向谢晏。
  谢晏:“臣又不是陛下,怎知您想做什么?难道是因为游侠猖獗,权贵子弟四处惹是生非,藩王又蠢蠢欲动?”
  太子先点头:“是这样。”
  刘彻笑了,也没反驳。
  谢晏感觉刘彻希望他开口,“日后民风变了,就不能再用酷吏。不过,有些人有些事,无论谁出任廷尉都不能宽恕。比如把铁器和纸的做法卖出去。廷尉倘若打算宽恕这些人,那廷尉和这些犯事的人可以一并处死!”
  卫伉不禁问:“我知道不可以把铁器的做法卖出去。否则他们有了锋利的兵器就会杀汉人。纸的做法为何不可?”
  谢晏:“就说北方,没有纸,没有竹子,无法在纸和竹简上写字,他们如何看书?一个个都像上林苑的农奴一样不懂兵法谋略,他们有十万铁器也不一定能打过你表兄的八百人。”
  卫伉:“原来是这样。”
  谢晏看向小齐王:“是不是认为可以口口相传啊?口口相传容易出错。太子倘若不信,待会儿咱们玩玩。”
  太子心里好奇,就满眼祈求地看向他爹。
  刘彻失笑:“可以!”
  一炷香后,众人移到院中。
  谢晏站在最前面,他后面是卫家小三,接着是卫伉,然后是皇帝、卫家老二、齐王和太子。不过,谢晏又加三个不识字的同僚,分别在卫小三和皇帝以及齐王身后。
  谢晏在《孙子兵法》中挑一句话:“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老三卫登认为很容易,他在谢晏的同僚耳边说完就信心满满地到谢晏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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