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刘彻不敢再说下去,看向不远处的水壶。
  太子嚎的一嗓子,抱住他爹痛哭。
  春喜端着水杯不敢向前。
  刘彻可以肯定孩子此刻是喜极而泣,心里很是欣慰,便轻轻拍拍他的背,眼神示意春喜过来。
  春喜把水杯递过去,刘彻艰难地抿一口水,谢晏抱着小齐王进来。
  这小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听到太子嚎啕大哭,就跟着流泪。
  病猫一样的小孩,被吓哭也是低声抽噎。
  刘彻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去,次子此刻的样子跟王夫人死那日一模一样。
  突然明白春喜为何误会,太子为何坚信他要死了,因为王夫人的墓还未完成封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也有可能早逝。
  但愿太史令司马谈不要瞎想。
  否则他叫太史令删掉,民间也会传的乱七八糟。
  “父皇?”
  小可怜想靠近又不敢过去。
  太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半大小子意识到自己失态,羞的不敢抬头。
  刘彻感觉到儿子的身体僵硬,顿时想笑,但他不敢,身体一动就忍不住咳嗽,一咳嗽就喉咙痛。
  刘彻憋得满眼笑意,空出的那只手伸向次子。
  “陛下!”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刘彻循声看去,皇后连走带跑,对上刘彻的视线骤然停下。
  刘彻又感觉脑子嗡嗡的。
  春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皇后看看刘彻,又看看趴在他怀里的儿子,视线从春喜转到齐王,再对上谢晏的视线,比刚刚的太子还要茫然。
  什么情况?
  难道陛下只是生病,春喜只是叫她过来伺候?
  从前陛下生病只叫婢女内侍伺候啊。
  她和王夫人、李姬探望他也只能隔着门或窗,担心她们传给几个孩子。
  ……
  虽然谢晏早就猜到年轻人大惊小怪,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但他要是说出来,太子肯定会气得跳脚。
  刘彻也会骂他混账。
  谢晏就看向春喜:“陛下喉咙不适,你来说!”
  春喜顶着通红的脸,讷讷道:“奴婢看到陛下一直昏睡,可以说话但声音很低,就像——”“时日无多”四个字无论如何不敢说出来,干脆直接跳过,“太医又叫奴婢请皇后和太子,奴婢自以为是,认为陛下要托孤。”
  卫青猛然停在皇后身后,想也没想就问:“陛下托孤?”
  刘彻看着小舅子热的满脸通红,神情错愕,难以置信的样子,他登时想谢谢春喜全家。
  真知道关键时刻找谁!
  春喜在几人的瞪视下摇摇头。
  卫青不明白:“什么意思?陛下呢?”
  谢晏担心卫青一着急口不择言,便一拉一推,卫青和刘彻四目相对,卫青吓一跳,倒吸一口气。
  刘彻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可以亲手打死春喜,“朕又活了,意不意外?”
  声音沙哑,像是生病了。
  卫青不禁问:“陛下病了?不对,病了还找臣——”所谓要事是托孤?看看外甥和姐姐,一个不少,托孤应该是真的。
  可是陛下怎么又坐起来了。
  卫青这辈子第一次怀疑他的双眼和脑袋。
  谢晏:“春喜!”
  春喜把刚刚那番话复述一遍,但这次多了一句,“奴婢担心节外生枝,就说陛下找大将军有要事相商。”
  卫青张张口,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刘彻忍不住阴阳怪气:“考虑的真周到!”
  春喜不敢说他随皇帝送王夫人最后一程时,心里想过如果有一日躺着的人是陛下,他该怎么做。
  春喜不止考虑过皇帝的后事,还琢磨过他干爹百年之后安葬何处。
  不知有没有机会陪葬茂陵。
  三分地就行。
  至少不会被后来人夷平建房。
  卫青的嘴巴动了动,依然不知说什么。
  皇后此刻也不敢贸然开口,眼角余光瞥到小齐王满脸泪痕,神色无措,便伸手把他接过来。
  这小孩近日隔几天就跟着太子去椒房殿,而皇后和谢晏的想法差不多,不一定能长大,长大也不一定有后,不可能威胁到太子的储君之位,所以对他十分和善。
  小孩年幼也分得清好赖,便任由皇后抱着。
  刘彻因为皇后的动作注意到谢晏。
  ——春喜没经过事胡思乱想情有可原,谢晏难道也误会了。
  “谢晏,你也认为朕快死了?”
  谢晏点头:“起初看到春喜那么慌,臣以为陛下大限将至。走到一半怀疑春喜可能关心则乱。如果是急症,可能已经不在了,还见太子做什么。如果不是急症,以陛下的身体可以抗过去。”
  太子和春喜同时看过来。
  谢晏:“不是我故意隐瞒,万一我猜错了,被我一耽搁,陛下最后的叮嘱没能说出来,我岂不是大汉的罪人?”
  几人都不禁点头,言之有理啊。
  刘彻半信半疑:“后来你也有机会。”
  “陛下还是少说话吧。”
  嗓子跟破锣似的,竟然还怀疑他。
  看来还是病得轻啊。
  谢晏:“臣抱着齐王到门口,正好听到太医开口。”
  刘彻的视线转向次子,那怎么任由他哭泣。
  谢晏:“他以为你和王夫人一样,太子又嚎啕大哭,臣劝不住。”
  小孩仍然一脸茫然。
  皇后轻声解释:“父皇只是病了,过几天就可以和你踢球。你皇兄是喜极而泣,不是伤心难过,我们不哭了。”
  小孩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谢晏把太子叫过来。
  太子揉揉眼角走过来。
  小孩伸出双手。
  太子把他接过去,他忍不住去摸太子的眼睛,扁扁嘴又想哭。
  刘彻需要静养,他也想要安静:“太子,领着他出去玩一会他就忘了。”
  太子:“可是父皇——”
  皇后开口:“我和你舅舅,还有谢先生,都在这里。”
  春喜不禁说:“还有奴婢。”
  话音落下,惹来一圈怒视——
  闭嘴!
  春喜吓得缩着脑袋,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皇后过去,卫青紧随其后,看到皇帝的嘴唇,卫青拿起榻边茶几上的水杯。
  刘彻无力地摇摇头。
  春喜弱弱地说:“陛下不想喝水。早上没用,晌午只用了几口汤。”
  言外之意,不怪奴婢误会,真像要死了啊。
  刘彻忍不住为自己证明:“朕嗓子疼!”
  话音落下,咳嗽连天,刚刚到殿外的太子慌忙进来,“父皇!”
  谢晏对太子说:“被春喜气的。”
  太子转向春喜:“你又说什么了?出来!”
  春喜有点不放心,看着皇后和大将军欲言又止。
  皇后无奈地说:“我比你会照顾陛下。”
  谢晏:“你还是先出去吧。再不出去陛下的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了。”
  春喜跟着太子出去。
  谢晏叫外间的黄门找一块软和又干净的布,厨房可能有没用过的。
  黄门立刻去膳房。
  不到一炷香就回来了。
  谢晏提醒卫青沾点茶水,给陛下润润嘴唇。
  卫青端着水杯,皇后接过去,道:“我来吧。”
  不用吞咽,刘彻舒服多了。
  刘彻又想开口:“朕没病死,差点被春喜气死。”
  说完嗓子痒又想咳。
  谢晏转向找来纱布的黄门,“去犬台宫找杨公公,叫他把我做的枇杷膏找出来。不许在他面前胡言乱语。”
  黄门不敢说,先前听到太医要请皇后,他也误会了。
  太医拿着药丸进来,不禁问:“何为枇杷膏?”
  谢晏:“枇杷叶和蜂蜜熬制而成。枇杷来自南方。上林苑内有许多南方果树,有些死活不结果的被砍掉了。像枇杷,如果赶上暖冬,开春会结果便一直留着。枇杷膏可润喉。没有生病只是嗓子干燥也可食用。”
  太医想看看药方,又因为手里的药丸而欲言又止。
  谢晏:“回头我把方子写给你。”
  太医心中一喜,赶忙道谢,随即朝皇帝走去,“陛下,这药丸——”
  刘彻伸手,太医把话咽回去。
  早上太医提过一次,刘彻嗓子痛的张不开嘴,就抬抬手叫太医退下。
  此刻看着皇帝把药丸吞下去,嗓子痛的脸变形了也没有发怒,太医心说,我就说应该请皇后和太子。
  刘彻精力不济,用了药就想睡下,又担心被误会,便闭目养神。
  而一炷香后,刘彻就因为睡着而放松下来,身体倒向旁侧。
  卫青慌忙伸手。
  刘彻惊醒。
  皇后:“陛下躺下吧。”
  谢晏:“你就别硬撑了。仲卿,扶着陛下躺下。”
  皇后拉开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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