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刘彻看着他身上的水印眉头微蹙。
  朝中怎会有如此不修边幅之人!
  三十多岁的人,还不如尚未及冠的谢晏讲究。
  卫青成天水里来土里去,也不像他这样。
  刘彻微微别过脸,眼不见心不烦:“朕问你你没听见?”
  东方朔听见了。
  槽多无口,不想理他。
  “陛下,这里有太阳啊。”东方朔不想再惹怒皇帝被贬为庶人,心里觉得皇帝问了句废话,依然用谦卑地语气回禀。
  刘彻:“有没有试过阴干?”
  谢晏的纸不是放在屋里就是放在草棚下。刘彻没有问过谢晏为何不搬出去——谢晏不晒自有他不晒的道理。
  刘彻没有闲到事事留心的地步。
  否则天下那么多事,三个他也忙不过来。
  东方朔反问:“阴干?”
  刘彻:“今年你做的几批纸一次不如一次,就没有想过天气炎热暴晒所致?”
  东方朔被问愣住。
  刘彻指着院里院外:“这些纸你还记得是何时做的吗?一次抄几下,这次粗糙,下一次有没有改进?改进后又是什么样,有没有留有样纸和详细记录?”
  东方朔哑口无言。
  刘彻心累:“朕过些日子再来,如果还是这样,给我滚回家去!”
  说完拂袖离去。
  春望小跑跟上:“陛下息怒。东方朔毕竟不是工匠。”
  “谢晏是吗?”刘彻停下。
  虽然谢晏从没腹诽过他前世家境。
  以谢晏的做派和性子,刘彻可以看出,谢晏上辈子非穷人。
  兵法史书信手拈来,看到鲍鱼人参没有表现出稀奇,喜爱钱财又不像田蚡贪得无厌跟穷了八辈子似的,宫中御厨不擅料理的螃蟹河虾,他也知道怎么食用,配什么蘸料酒水。
  谢晏前世家境极有可能同今生谢氏嫡系不差上下。
  兴许生活方面同皇亲国戚一般无二。
  这样的出身绝不可能当过工匠。
  春望在刘彻身边多年,瞬时听出皇帝弦外之音。
  春望听不见谢晏的心声,但他还记得谢氏乃蜀郡望族。
  谢氏分支也不必亲自做事。
  春望:“这,满京城也只有一个小谢先生不是吗。说起小谢先生,陛下,咱们是不是去犬台宫看看?”
  刘彻回头看一眼纸坊,匠人忙着把堆在外面的工具和纸往院里搬:“朕怎么会叫他负责做纸!”
  “事已至此,陛下不妨再给他一年时间。”春望道。
  刘彻叹气:“走吧。”
  抵达犬台宫,谢晏在不远处犁地。
  刘彻看向春望,“他还会犁地?”
  春望:“奴婢也是第一次看到小谢用犁。奴婢记得以前是用铁锨刨地。”
  刘彻:“朕应该修个兽苑。”
  省得他闲着无事,今日琢磨这个,明日折腾那个。
  春望笑道:“陛下,许多病无药可医。您修两个兽苑,小谢也不会忙到脚不沾地。”
  牲畜病了还有可能传给人。
  以前刘彻没有这个意识。
  那年猪瘟,寝宫内外到处弥漫着石灰味,刘彻才意识到牲畜多了也会酿出大祸。
  刘彻哼一声,算是赞同他的说辞:“随朕过去看看。”
  走到跟前,刘彻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春望少时家穷,没有牛也买不起犁,对农具知之甚少,以至于主仆俩外行人看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
  谢晏也懒得用曲辕犁和耙邀功。
  能者多劳!
  主动邀功的结果很有可能忙成陀螺。
  谢晏把地耙好,用耧车把冬小麦种下去,也快晌午了。
  李三和赵大把农具抬进老宿舍,谢晏把驴栓到草丛边,给驴弄一盆水,就朝犬台宫狗苑走去。
  刘彻和春望趴在狗窝门边闲聊前些日子出生的小狗。
  谢晏听一会儿,什么小黄生来便忠诚讨喜,小黑神鬼不惧,小花看着就风流花心,是条渣狗。
  谢晏听不下去。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皇帝这么幼稚啊。
  谢晏走过去几步,来到皇帝另一侧,听到“通体雪白看着就晦气。也不知道母后和扬儿为何都喜欢白狗。黄色多好啊。”
  谢晏:“陛下,不如把这条白狗杀了吃掉?”
  刘彻吓一跳:“——你怎么神出鬼没?”
  [明明就是你聊的忘我!]
  谢晏心里吐槽,面上微笑:“微臣同仲卿习武多年,脚步愈发轻了。说起此事,还要感谢陛下——”
  “停!”
  谢晏虚假的样子,刘彻怎么看怎么膈应,还不如他表里如一,“朕近日没什么胃口,你吃什么朕吃什么。”
  谢晏退下。
  刘彻指着黑白花狗对春望说:“这个也太丑了。”
  谢晏脚步一顿,迅速离去。
  选才用人他挑好看的就算了,怎么选狗也挑好看的。
  他是不是忘了,田蚡用术士给他下套,就是因为他迷信。
  再叫旁人知道他颜控,定会有人用美貌对付他。
  谢晏猛然停下——
  钩弋夫人脸嫩长得好,又带有奇幻色彩,简直双重保障,难怪一击即中!
  谢晏不禁回头,刘彻仍在狗窝门口指指点点,仿佛要选出狗中佳人。
  就这德行,不怪后来重用李夫人一家。
  可惜李夫人此时可能还没出生。钩弋夫人的母亲可能才出生。他还要再等几十年,但愿他能活到那个时候。
  任重道远!
  小谢要努力保证人设不崩啊。
  谢晏在心里给自己鼓鼓劲便大步去厨房。
  狗官也要吃好喝好。
  前几日,谢晏找上林苑管事买了许多藕,有炖汤的藕,有做菜的藕。
  谢晏叫同僚杀一只鸡,做藕块炖鸡。
  做菜的藕切片,醋溜藕片。
  莲子用来做银耳莲子羹。
  银耳是陈掌送来的。
  前些日子卫少儿出面同陈家大闹一场,陈家不敢得罪卫少儿,担心她找卫子夫告状。卫少儿趁机提出逢年过节正常走动,平日里各过各的。
  陈掌耳边清净了,五味楼人心齐了,日子舒心就想到谢晏。
  谢晏不缺钱财,陈掌跑遍东西市,找到许多干果干货和香料,花了几十两黄金。
  银耳便是其中之一。
  谢晏还做个辣炒藕丁。
  半个时辰后,刘彻面前摆了八个碟子两个碗,同他在宫里有一比。
  “小谢先生,今儿什么日子?”
  刘彻今年突然觉得喊“小谢先生”挺有趣,盖因每次都能看到谢晏生无可恋的样子。
  谢晏低头翻个白眼,想说无事,忽然想起一件事:“陛下,上林苑的术士死了?”
  “你才知道?”刘彻脱口道。
  谢晏呼吸一顿,想说什么,先看到刘彻脸色微变,顿时意识到此事有古怪。
  兴许是他搞出来的。
  “陛下不知道小人为何才知道吗?”谢晏盯着刘彻。
  刘彻夹菜的手停一下。
  谢晏看得真真的:“陛下,小人有话就直说了?”
  刘彻夹一块藕片:“先前朕令人瞒着此事,是担心传到田蚡耳朵里。如今令人放出此事,是怕田蚡不知道!”
  谢晏想起田蚡的死法:“您想吓死武安侯啊?”
  刘彻:“他屯粮一事在太后面前过了明路,不一定能吓死他。朕希望他寝食不安三个月,身体虚弱下去,没有精力贪赃枉法!”
  第47章 借刀杀人
  谢晏有点同情刘彻。
  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今生摊上田蚡这样的舅舅。
  要是田蚡只干屯粮一件缺德事,刘彻得反省是不是对舅舅不好,导致舅舅只能收割灾民。
  实则不然。
  贪财好色仗势欺人捞钱卖官在田蚡那里都是小事。
  前几年窦太后去世,无人压制王太后一脉,田蚡得意忘形,瞧着自家宅子不顺眼就满城找地,然后相中考工。
  谢晏乍一听到“考工”以为是工匠住的地方,还奇怪田蚡什么眼光。
  不想暴露自己无知,谢晏问杨得意,田蚡要考工的地做什么。
  杨得意惊得脸色煞白,问他听谁说的。
  谢晏说外面传遍了,又细问几句才知道,考工由少府管辖,是制作器械的工场。
  少府掌管皇室钱财和生活事务。
  考工自然是中央机构之一。
  田蚡这是要拆了中央机构给自己修宅子啊。
  如此胆大妄为,必然有所仰仗。
  普天之下能叫皇帝对田蚡既往不咎的人唯有王太后。
  刘彻不想被骂不孝,不想看到他娘同他闹,只能用如此迂回的方式收拾田蚡。
  可是这样的法子成效太慢。
  谢晏决定添一把火:“陛下,不妨放出消息,在河北屯粮的商人日日做噩梦,皆是灾民冤魂?”
  刘彻看向他:“你不是不信鬼鬼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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