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从那以后,每逢阴雨天,断腿就像被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疼得他直冒冷汗。
今夜窗外暴雨倾盆, 那股熟悉的剧痛正从脚腕蔓延至全身, 每动一下都钻心。
江辰言上前,稳稳托住萧意的胳膊,刻意避开他受伤的腿。
两人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江辰言几乎将萧意的重量都揽在自己身上 。
经过江玄深身边,他突然暴起, 伸手就攥住江辰言脚腕。
江辰言没有回头, 当即狠狠一脚将他蹬开。
“辰言,这次跑的话,以后见到我都要跑啊。”
江玄深声音在身后响起, 没有怒意,只有黏腻的阴冷,像毒蛇的信子舔过耳廓,又似淬了冰的恶魔低语。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人都要离他而去?萧意是这样,江辰言也这样。
明明最开始在一起时那么好,萧意会笑着朝他奔来,会把温热的牛奶塞到他手里,可后面因为一点小事铁了心要分手。
所以……他想不出别的办法。
把人关起来就好了,用锁链、用断腿,用所有能留住人的方式……
……
雷声轰然炸响,江辰言回头冷冷地看了江玄深一眼,没有任何回应,扶着萧意一步步走出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任凭江玄深的声音被外面暴雨声彻底吞没。
泥泞的土路在脚下打滑,两人一瘸一拐地往前挪,走出地下室。萧意断腿处的疼痛随着动作不断加剧,每走一步,都像有钝器在骨头缝里碾过。
院外的泥土味混着雨水的湿气扑面而来,与身上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江辰言一阵反胃。
察觉到萧意的踉跄,江辰言放缓脚步,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胳膊,警惕观察周围环境。
别墅外的花园种满了高大的灌木,看似隐蔽,却也无处可藏,别墅中有不少人晚上巡逻,稍有动静便会被发现。
江辰言多少有点后悔,今天太鲁莽,应该再忍一忍,这种情况很难逃出去。
“总感觉他们已经发现江玄深出事了,我们先躲一下。”
他压低声音,扶着萧意钻进齐腰深的草丛,枝叶上的雨水打湿两人的衣摆。
刚蹲稳,不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手电筒的光柱在草丛间扫过,江辰言捂住萧意的嘴,将人往自己身后藏些,不能被发现。
“把人找出来,仔细搜,尤其是花园的草丛和角落 。”西特斯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搜寻一件物品而非两个人。
alpha 管家站在暴雨中,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料到小少爷会自投罗网,只是没料到,会惹那么大祸。
当他推开地下室的门,看到江玄深满脸是血、瘫坐在地时,向来面无表情的他,也愣了一瞬。
这祸……还真是不小,不计后果。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西特斯举着伞,目光扫过花园泥泞的地面,忽然顿住,草丛边缘的泥地里,隐约洇开一丝暗红的血迹,顺着雨水蜿蜒,消失在灌木丛后。
血迹很淡,被雨水冲得很快消散,他还是精准捕捉到。
看来,小少爷也受伤了,应该是很严重的伤。
西特斯靴底刚踏上草丛边缘,别墅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巨大的冲击力掀得地面微微震颤,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爆炸接连响起,火光瞬间染红了半边雨幕。
他眸色沉沉地站在原地,原本倾盆的暴雨像是被这场爆炸驯服,渐渐变小,只剩下细密的雨丝,根本无法阻拦火势蔓延。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浓烟翻涌而来,别墅内的尖叫声、混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彻底乱成一锅粥。
浓烟顺着风飘到灌木丛旁,江辰言闻到刺鼻的烟味,瞬间回神,一把扶起身旁的萧意,“走,趁现在。”
顾不上身体的疼痛,江辰言踉跄着起身,朝着花园后门方向狂奔。
奔跑间,江辰言下意识回头,恰好对上西特斯的目光。
对方就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明明已经看到了他们,却没有下令追捕,甚至连脚步都没动一下,只是站在火光与雨丝中,身影模糊。
江辰言觉得奇怪,却没时间细想,只能攥紧萧意的手,拼尽全力往前跑。
西特斯眸色沉得如同深潭,目光牢牢锁着那道越跑越远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花园尽头的铁门后。
这场爆炸,来得未免也太及时了。
早不炸晚不炸,偏偏在他即将搜到辰言和萧意时炸开,刚好乱了别墅的阵脚,给了两人逃跑的机会。
“是谁……这么敢。”西特斯低声呢喃,能在江玄深的眼皮子底下安排这么一出。
不管是谁,这场爆炸,都帮江辰言一个大忙。
暴雨还未完全停歇,江辰言扶着萧意踉跄着冲进桥洞,潮湿的空气裹着霉味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看清彼此模糊的轮廓。
这里足够隐蔽,听不到别墅方向的混乱声响,暂时不用担心被抓到。
江辰言刚松开扶着萧意的手,就浑身脱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膛剧烈起伏,粗重呼吸声在桥洞里清晰起来。
他身上血迹混着雨水结成硬块,精神剂的药效渐渐退去,只留下一阵阵眩晕,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伤口在潮湿环境里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钝痛。
萧意坐在他身边,能清晰感受到江辰言身体的颤抖。
他伸手触碰江辰言的胳膊,对方的皮肤冰凉,显然是撑到了极限,
萧意扶着墙壁慢慢站稳,断腿处的疼痛还在隐隐作祟,“我去找人。”这样下去,江辰言撑不了多久。
“等等。”江辰言伸手拉住萧意的手腕,声音沙哑。
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料传过来,萧意顿住了脚步。
他缓了缓,指尖攥着萧意的手没松:“我能联系人,你别急着出去,外面还不安全。”
说着,他从湿透的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光脑,屏幕在昏暗桥洞里亮起微弱的光,这东西他一直贴身带着。
“我现在联系朋友,他会来接我们。”
定位刚发给沈时樾,那边的消息就秒回,解释一通后,沈时樾表示他立马往这边赶。
江辰言看到消息,靠在墙上微微喘口气,不知不觉中,沈时樾已经成为他最信任的人。
转头看向身边沉默的萧意,话说的很慢:“其实我没什么事,就是跑了一路有点累,但江玄深不会轻易罢休,你想好以后怎么办了吗?你的家人……能帮你吗?”
萧意垂着眼,盯着地面的积水,沉默好一会儿,苦笑道:“我身份有点特殊,是被收养的孩子,因为分化等级高,家里人觉得有利可图,就把我卖给了江玄深。”
他的声音很轻,“在江玄深身边,我刻意讨好、顺着他的心意,不过是想活下去而已。”
“其实我真的很害怕他,害怕得不行,每次看到他的眼睛,都觉得下一秒要被他撕碎。”
萧意敢承认,自己从来没爱过江玄深,甚至生出恨意,恨不得与对方同归于尽。
怕他打断他的另一条腿,怕他把他关在地下室永远不见天日。
只想活下去,可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
萧意靠在桥洞冰冷的墙壁上,看着光脑屏幕里微弱的光,突然低声开口,“这真的是爱吗?”
他顿了顿,像是在问江辰言,又像是在问自己:“把人锁起来、打断腿,用强迫的方式把人留在身边,这就是他口中的爱吗?”
说到底,这和□□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了种更冠冕堂皇的说法,把对方当成随他摆弄的玩物而已。
江辰言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上位者看待下位置,要的从来不是平等的爱,而是绝对臣服。
他闭了闭眼,缓缓点头,声音因虚弱而发轻,“嗯,所以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往后,得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可是……
现在的确有点累。
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身体越来越冷,精神剂的副作用和失血带来的疲惫,几乎要将他拖入昏迷。
桥洞外传来脚步声,规律又清晰。
江辰言勉强睁开眼,是沈时樾来了?这么快 ?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洞口的影子哑声喊:“沈时樾……”
没有回应。
不是沈时樾。
脚步声越来越近,江辰言心一点点沉下去,他试图调动力气戒备,可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连抬手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影子一步步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