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裴择梧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锦照轻手轻脚走到那棵桂树之下,这才发觉自己先前错估了树的高度。她低声对云儿与凌墨琅派来的宫女说道:“帮我守着些,莫让人瞧见。”
她踮起脚尖,伸臂努力向上,甚至扶着云儿的肩头轻轻跃起。几番尝试,却总差了些许,唯有一次跃起时,指尖堪堪触到了那枝头的叶片。
云儿与宫女都跃跃欲试,宫女更是直言:“奴婢略通拳脚,不如由奴婢代劳罢。”
锦照藏在骨子里的执拗开始作祟,顾不得自己踮脚已踮到小腿发酸,仰首过久更有些晕眩,心中暗暗发誓定要亲手折下这枝桂花。
她一双美眸紧紧锁住那耀武扬威的桂枝,正暗自蓄力,打算作最后一搏——
却忽见眼前什么东西飞快掠过,一声轻响之后,那枝她努力许久的桂花竟自己落了下来,跌在地上。
一口老血翻涌!
她含怒四顾,到底是谁,如此多事!
却见极远处,是被内监推着的凌墨琅。
谁问你了?!?
要你多管闲事?
又不是没张嘴,用别人帮忙还能轮得到你?
锦照满腹质问却无法出口,只能怒气冲冲地捡起那枝桂花,重重朝凌墨琅的方向掷去。
可惜她力气不足,桂枝没飞出几步便软软坠地。
她扫兴至极,脚步重重地回到裴择梧身边。
裴择梧还在原处赏花,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又急忙垂下头。
轮椅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锦索性也转过身,不愿多看一眼。
凌墨琅早已想通锦照因何气恼,心下不由苦笑。路上他拾起那枝桂花,本想亲自送还,却见她身旁另有一位陌生女子同行,自知不宜贸然赠花。
清甜的香气弥漫四周,最终冲动战胜了理智。凌墨琅上前,停在两位少女身侧,温声道:“许久不见,锦夫人。”
锦照板着脸回身,随意行了一礼:“臣妇见过殿下。”
“民女拜见殿下。”身后的裴择梧亦轻声道。
“你是……?”凌墨琅看她有些眼熟,却一时未能记起。
“民女裴择梧。十多年前,殿下曾救过民女一命。谢殿下当年救命之恩。”裴择梧垂着眼,又行了一礼。
凌墨琅坐于轮椅之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裴执雪的亲生妹妹。
都长这么大了。
且极为明显的是,她眉眼与锦照有七八分相似。
他轻咳一声,道:“免礼罢,陈年旧事,本王早已忘了。”随即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方才来的路上,瞧见这枝桂花落在地上,不知是二位中哪一位所遗?”说着便将手中桂枝交由内侍,内侍恭敬捧至锦、裴二人面前。
锦照没料到,他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追上来,更是气恼,冷声甩下一句:“与臣妇无关。”便甩手退开几步。
凌墨琅面露无奈:“那便是裴小姐的?”
他自然知晓并非裴择梧之物,只为将这场戏做全,才顺势一问。心中早已备好若她否认该如何转圜,不料沉默片刻后,裴择梧忽然轻声开口,声如蚊蚋:“是……是民女的,多谢殿下。”随即飞快地从内侍手中取回桂枝,匆匆一礼,便低着头急步追上锦照。
凌墨琅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
锦照诧异地看向裴择梧手中的桂枝,问:“怎么在你这?”
裴择梧心里灌了蜜一般甜。阖宫皆知,她与锦照奉旨入宫,以他的品性绝不会行调戏人妻之举,何况锦照也第一时间说明那花并非她的。
这正说明,殿下为她折了这枝花,只是不便直接相赠,才寻了个托词。
她垂眸,轻声道:“我是觉得,扔了有些可惜……”
面纱遮挡了裴择梧通红的脸庞,锦照隐隐觉得不对,但也不知从何开口,最终只问:“我们是要回去了?你还没见到——”思及忌讳,她猛地住嘴。
裴择梧道:“今日日头实在太毒,你额头都已晒红了。不如我们改日再来。”
锦照心说也不全怪太阳,有一半是因凌墨琅害的。
但这也不可说,只轻声应和。
回到清凉静谧的寝宫,锦照连饮了三碗茶,又歇半个时辰,才唤那宫女进房,抱怨:“额头还是好烫。”又问,“我何时能见到游老先生?”
宫女略带怜惜地望着锦照晒伤的额角,自怀中取出一盒药膏,请示道:“这是玉容膏,能尽快缓解灼热泛红,后续也不会发痒。奴婢为夫人上药?”
锦照好奇:“你随身带着的?”
宫女摇头:“是方才在御花园中时,殿下偷偷……”
锦照不耐地扶额打断:“罢了,我不想听他的事。这药要敷多久才能见人?我到底何时能见游老先生?”
宫女近前恭敬一礼,以指舀起些许散发青草清香的药膏,轻轻涂抹在锦照滚烫刺痒的额头上。
锦照头皮一麻,享受地闭上眼。
只听宫女的声音自上方轻轻传来:“这药随时可敷,需见人时洗去便可。夫人今日任何时辰想见游老先生都可以。”她又谨慎地补充:“除非陛下或皇后突然召见。”
锦照点点头:“那如何见他?总要避着些人罢?”
“正是。奴婢放信号,一炷香内会有人来接应,只是还需辛苦夫人走一段地道。”
“那现下可以放信号了。”
果然又是地道。
锦照怀疑,这些权贵已快将整座开阳城的地下都挖空了。
裴执雪建有规模庞大的地下密室;皇宫之下的暗道看来也是四通八达;更何况裴逐珖临走前也曾透露,他院中早已备好囚禁裴执雪的地牢,还将能假扮她的廿三娘留给了她。
锦照本打算趁这段时间先去看个究竟,不料却被困在宫中。
一炷香后,锦照洗了脸道:“有劳,带我去吧。”
宫女却恭敬回道:“并非奴婢引路。”说话间,她转动博古架角落一尊玉雕瑞兽摆件。
博古架无声地向后挪动,露出一个幽深漆黑的洞口。
锦照对此已颇为熟悉,接过灯盏便要俯身下去。
“夫人且慢。”
随着宫女一声轻喝,锦照同时听见自地道深处传来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正一步一步踏上石阶。
锦照猜到了个大概,不知为何,仍控制不住的紧张。
咚、咚、咚……那脚步声如敲在她心头的鼓点,肃穆地逼近,她则在静待帷幕的揭晓。
她不由自主地连退几步,心中情绪翻涌难平,几乎想要转身逃开——
她明明早已对他心生厌恶,为何仍会被牵动心神?
果然,随着脚步声渐近,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自黑暗中逐步显现。先是凌墨琅锋利俊美的五官从阴影中浮出;接着是宽阔的肩膀与结实的臂膀,而后是挺拔的背脊、劲瘦的腰身,以及——一双行走如常、稳健有力的腿。
他就这样将致命的秘密全然袒露在她面前,一步一步,自黑暗深处走出,直至完全立于宫室朦胧的光线之下,才温声开口:“锦夫人,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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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凌墨琅接上她, 便将手中的灯笼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轻轻漾开,为她引路。
灯笼微微摇晃, 将他本就颀长的身影拉得越发修长。
即便锦照有意控制着距离, 他的影子仍不断蔓延至她的脚下。她索性当作解气,一步步故意踩在他头颅模样的影子上, 权当做踏碎十年挥之不去的一切。
凌墨琅知她依旧厌弃自己, 一路沉默无言。
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在幽深的地道中有韵律地重复,显得格外清晰而孤寂。
锦照忍不住悄悄观察他走路的姿态。
他的脚步坚定却缓慢,不似一年前那般灵巧,也不像在无相庵相遇时那样虚弱。如今看来,只是比常人稍显笨拙些,也迟缓些,若不知前因, 几乎看不出异样。
也不知他维持这样走累是不累,能否跳跃或奔跑, 亦不知假以时日, 他能否恢复如从前。
凌墨琅能感受到她探究的目光, 脊背绷得笔直, 全神贯注地前行,生怕被她看出自己每一步都走得勉强,稍有不慎便会踉跄跌倒。
这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让锦照闻到他身上那缕十年未变的、雪松般的冷香。
尽管她早已清楚, 凌墨琅不过是个曾舍弃她、追名逐利、甚至弑兄之人——可这曾经令她安心的气息,却仿佛早已植入记忆深处,让她不由自主地深深呼吸。
地道里似乎熏过栀子香, 与陈旧的泥土味以及凌墨琅身上的冷香,交织在一起,融合成一种奇异却令人舒心的气味。
锦照暗自遗憾,裴执雪已是将死之人,若她在他走前就闻过这样的气味,或许还能叫他试试能否调出相近的香,用以安神。
凌墨琅的脚步忽然停下,声音仍如往常,冷冽如碎冰:“到了。”他转过身,低声提醒:“小心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