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好像只是转悠了那么一圈,他们的爱情就在高温下蒸发殆尽了。
秦晚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湖面的人们,冷不丁笑了一声。林渡偏脸向他看了过来。
“你有没有发现?刚出发的情侣们全都笑得甜蜜蜜的,回来时一个个都苦大仇深。”
林渡听完,又默不作声地转头向湖的方向望去。
秦晚舟笑着,用手拍了拍林渡的肩膀,说:“人生若只如初见啊。林渡。”
林渡的嘴角似乎是弯了一下,说:“你真敏锐。”
秦晚舟客气地接受,淡然地说了“谢谢夸奖。”
他们都没再多说,面对着湖,并肩又站了一会。
这时从他们面前路过了一家人。走在最后的男人不经意间看了秦晚舟一眼,十分不自然地愣了愣,然后急急移走了眼睛,加快了步伐。
秦晚舟的眼睛追着男人身影移动,他故意等到男人以为自己能走掉的时候,大声喊了一声:“小叔。”
男人站住了脚,不情不愿地回过头,脸上堆满了假笑。
“晚舟。这么巧啊。”
“嗯。真巧啊。带孩子来玩吗?”秦晚舟也冲着男人露出了笑,但他笑得更自然圆滑,也更漂亮。
男人是秦晚舟他父亲的弟弟。母亲的亲戚们不在同一个城市,早就不往来了,而爷爷奶奶去世得早,唯一有些交流的就只有这位小叔。
家里出事后,秦晚舟焦头烂额忙着照顾受伤的秦早川,小叔带着亲戚们向秦晚舟提出,父亲的保险金和名下房子的遗产分配应该有他们一份。然而当车祸责任认定报告一出,面对巨额赔款,他们又立刻拉黑联系方式,宛如躲瘟神般避之不及。
那时候秦晚舟身体里还苟活着高傲的自尊。他怀抱着愚蠢的清高,仰着头颅,不屑于跟他们斤斤计较。
最艰难的时候,秦晚舟的银行卡里只剩下两百块钱。他开始在网上变卖手头的旧物品,卖掉一个电风扇可以换一天的饭钱,卖掉一个旧书柜可以换一周的饭钱,而卖掉他辛苦攒好久钱买的switch和卡带,能换一个月的饭钱。
秦晚舟最后卖掉的东西是他的笔记本电脑。其实那根本不值几个钱,但他别无选择。
他花了一个晚上手动删除了电脑里的文件。研究生期间做的调查问卷,收集的参考文献,还有完成了了大半的毕业论文。以及,花了好几年时间收藏的歌曲和电影。他逐个点开,逐个关闭,逐个删除。
电脑卖掉当天,秦晚舟干了两件事情。第一件是打电话给学校的老师提出了退学。而第二件事,是给小宝买了一盒甜品。
后来,他们住的房子卖了个还算合理的价钱。在银行里确认房款到账的那一瞬,秦晚舟微微张开嘴,长长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他扛过来了。
如今一回想,秦晚舟觉得自己当初就该死皮赖脸一点,向亲戚们借借钱。无论对方给不给,反正他是没钱还。但凡能借到一笔,那就等于纯赚。
小叔咳嗽了一声,硬着头皮与他寒暄:“最近还好啊?现在做什么工作啊?”
“在卖身。”秦晚舟几乎是接着他的话尾很快地说道,脸上依旧是笑眯眯的。
小叔显然哽了一下,眼神古怪地扫了一眼旁边的林渡。林渡礼貌地向他点点头,表情平静。
小叔干笑了几声,说:“开玩笑的吧。哈哈哈。你从小就爱开玩笑。”
秦晚舟陪着他一块干巴巴地笑了几声,说:“嗯,开玩笑的。”看着小叔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他立刻又补了一句:“我这情况哪有空卖身,主要靠在外网卖些自己玩自己的小视频。以后我要是被逮进去了,我现在住的那旧房子你就拿去卖了吧。帮我交完罚款后,剩下的自己留着。”
男人露出十分难堪的脸色。他分明是站着的,却生动地表现出一种如坐针毡的神色。大约是实在找不到话说,他说:“我得走了。你婶子还在等我。”
“嗯。慢走。替我跟婶子还有堂弟堂妹们带个好。哎,我们以后多走动走动。别总躲着我。我又不问你们借钱。现在卖点小视频还挺赚钱的。”
男人没听他说完,扭头狼狈逃跑,还被不平的石板绊了一下,差点摔跤。
秦晚舟其实没什么东西可以伤到对方的。他们之间不过是有一点可有可无的血缘关系。
他只能用一种轻浮的态度,靠自我贬损来刺痛对方为数不多的良心。
看吧。我堕落至此。全是你们的错。
秦晚舟的嘴角逐渐变平,冷脸看着那一家人消失在树丛后面。然后他回头,看到林渡竟露出了很浅的微笑。
秦晚舟问:“笑什么?”
“有意思。”林渡说。
他笑起来是另一种感觉。
随着下眼眶的微微上移,那些让人产生距离感的下三白便消失了。就好像……刚刚走完巴黎高定秀场的模特,突然搬到了隔壁成了亲切的邻家大男孩。
林渡问秦晚舟:“你缺钱吗?”
“当然缺。非常缺。”秦晚舟耸肩,用一种似是而非的含糊语气说:“这世上谁会不缺钱啊。”
林渡缓慢眨眼,开口又说:“小视频……”
“没有。假的!”秦晚舟打断他。随后他想了想又笑了起来,往前挪了一步凑近林渡,微微仰起头紧盯着他的脸,“怎么?你想看啊?”
林渡一动不动地望着秦晚舟,安静地抿嘴微笑,不置可否。
秦晚舟不在意林渡沉默。他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他微微歪了歪头,在一个从未有过的近距离注视着他。
“林渡。”沉默了片刻,秦晚舟慢悠悠地喊了他的名字,“你应该多笑笑。”
作者有话说:
今天会有评论吗?
没有周二我再问一遍。
周二见!
第18章 变成猫咪(18)
说出“你应该多笑笑”的嘴巴,也说出过“别自作多情,我们没那么熟。”
秦晚舟似乎有着自己的一套双重标准,遵循着某种忽远忽近,忽冷忽热的规则。
林渡不得而知。
然而林渡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他发现秦晚舟很缺钱。
这意味着可以推翻过去的假设,重新考虑秦晚舟动机来自另一种可能性。
他不是为了杜天乐,是为了钱。
做出这样的推理后,林渡感到愉快。
林渡也许没有杜天乐有趣。但是钱,他也有很多。
林渡微微垂下眸子。在很近的距离,他的目光一点一点舔过秦晚舟眼睛,鼻梁与嘴唇,最后停落在耳垂的那一颗暗红色的菱形胎记上。
秦晚舟明明什么也没做,林渡却觉得他正在向他行使某种不可违抗的权力。
他十分生涩地冲秦晚舟露出微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抬手擦掉了他脸颊上的一滴汗。
“热吗?”
秦晚舟的眉头急促地紧了紧,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一步,用手背蹭了蹭刚刚被林渡摸过的地方。他想了想,说:“我们找个凉快的地方吧。”
秦晚舟把林渡带到了公园里的室内旱冰场。他们走进大门,像是一脚踏进了九十年代。
涂满油漆的绿色墙面,躺着口香糖黑色尸体的水泥地。角落里放着几台立式空调,搭配着摇头大风扇。房间中央顶端挂着一颗旋转的灯球,在旱冰场的地面上打上了稀碎的彩光。黑色的音响里倒是与时俱进地放了些短视频热门歌曲。
一眼望去,莫名地有一种粗糙的风情。
“滑过吗?”秦晚舟忽然问。
这个问题林渡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动作宾语的缺失导致句子出现了歧义。是滑过冰?还是滑过旱冰?
于林渡而言,前者的答案是肯定,而后者是否定。他思考了一会儿,选择了后者。
“没有。”
“那滑吗?我教你。”
“嗯。试试。”
秦晚舟点头,走到了借鞋处,手肘往柜台上一架,半个身子趴在上面。他似乎总是懒洋洋的,连自己的体重都不愿意承担。
他指着架子上的鞋子同工作人员说了些什么,然后扭头看向林渡,大声问:“你鞋码多少?”
林渡不擅长大声说话,所以他走了过去,站在秦晚舟身后小声告诉了他。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她看了看林渡,嗤地笑了一声:“怎么报个鞋码还得悄悄说?”
“他害羞。”秦晚舟笑眯眯地说,“很可爱不是吗?”
林渡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长大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听过别人将“可爱”这个词组放在他身上。他收到的评价大多是“话少”,“酷”,“不好接近”,更难听一点的,还有“冷漠”和“没人味”。
秦晚舟总会说些奇怪的话,让林渡耳目一新。
鞋子租了一个小时。两个人坐在滑冰场旁边的座椅上换鞋。林渡慢吞吞地套好两只鞋。旁边秦晚舟已经穿好了。他往林渡的鞋子上瞥一眼,很自然地弯下腰,手脚麻利地帮他把上面弯弯绕绕的鞋带绑紧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