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沿着石桥信步走去,隐约看见一束白衣人影依靠在亭子一角,走近些看,那人是楚少口中的“祖宗爷爷”——乔希。
  邱晨顿了顿,正犹豫要不要上前打招呼,人已经走到近前了,邱晨清了清嗓子,“咳……早啊!”
  乔希抬眸看了一眼,不冷不热道:“早!”
  气氛有些尴尬,邱晨自觉唐突,不知道有没有打扰他。心想:现在扭头走有些刻意,眼下不知道该怎么起头。他不是一个善于社交的人,碰上这么个嘴巴带锁的“祖宗”,仿佛来到了冰山下,难以靠近又忍不住停留。
  他默默在另一侧坐了下来,看乔希喂鱼。凑近了看,池子里翻腾着大大小小的锦鲤,黄白、红白、黑灰的,密密匝匝簇拥在乔希跟前,鱼嘴争先恐后地一张一合,着实逗趣儿。
  乔希一把扬了手里的鱼食儿,抖了抖衣衫,仰头望向那枝头的山鹊,眼神有了些细微的变化。他缓缓开口:“深秋了,荷叶枯了,柳枝儿也秃了,到了冬天山里就更静了。”
  邱晨不懂伤春悲秋的细腻情怀,他是个务实派,他只知道秋天是个好时节,褪去了秋老虎的燥热,更多的是丰收后的富足,还有临近年关的期盼。
  邱晨试探性地问:“乔先生一直住在这里吗?”
  “嗯,一晃眼,是住了挺久了。这里挺好,比外头静,也就春夏时节人来人往的,平时没多少人。”看得出来乔希很喜欢这里,他整个人就像从这里生长出来的,跟这质朴、清雅的庭院融为一体。
  “看来乔先生好静。这里的确很适合旅居,要是能常住就好了。”
  乔希微微一笑,那笑容竟然出乎意料的柔软,与他先前冷漠、寡淡的模样判若两人。他随手拾起一粒石子投入湖中,激起一阵涟漪,湖里嘴角微翘的俊脸随着水波四散变形,不一会儿恢复到冷淡的模样。
  静默片刻,乔希缓缓道:“大部分时候……热闹过后更显得冷清。”不知道是不是自言自语,他脸上总携着一层淡淡的伤感。
  邱晨想了想,不置可否地说:“享受平静生活不容易,怕什么热闹过后呢?记得有一句话说:孤独这件事,你认真了它就是孤独;你享受了,它就是自由。”
  话音刚落,乔希蓦地扭脸看向邱晨,大概是他第一次正眼看他,目光炯炯如炬。看得邱晨有点儿发虚,那眼神难以形容,他很少被别人这样盯着,这让他想起了毕业答辩的时侯。
  “邱医生是吧,方便说说自己的生辰吗?”
  邱晨一愣,“啊?哦……明天就是我阳历生日,阴历生辰我不会算。”邱晨愕然,一上来就问人生辰八字,怎么个情况?
  乔希低头思考了片刻,盯着邱晨细细端详起来,半晌,他起身在八角亭里转了两圈,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乔希拾起一颗石子,这次没有掷出去,而是饶有兴致地在手里摩挲起来。他漫不经心道:“本命值年太岁,事业上还算平稳,岁末需要注意家庭关系,恐怕有些不可避免的冲突,需要谨慎处理。”
  邱晨有点儿懵,将信将疑的同时,感叹这么一个年轻人还懂看八字?!邱晨不迷信,听乔希如此一说,倒是激起几分好奇来。“冲突?关于什么方面?经济还是别的什么?”他下意识想到的就是邱光耀,可老赖关在号子,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至于其他的……他还能有什么家庭关系?
  乔希摇摇头,手里的石子摆在围栏上,端端正正地面向邱晨,“有些东西存在就是存在,该面对的时候总要面对。”
  家庭冲突?该面对的总要面对?邱晨疑惑,正要继续问什么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任奕的声音:“小晨,时间差不多,我们准备出发了。”
  “来了。”邱晨没来得及细问,便匆匆告了别,走远了些,再回头看,那白衣默默隐入山石后。
  李睿在前厅跟莫书晗聊着什么,见邱晨出来便收了声。
  莫书晗:“邱医生,等会儿一山带你们徒步上山,我还有点事儿,就不陪你们了,下午我们在碧云潭露营烧烤。”
  “没事儿,那咱们下午见。”
  一行人朝云山的徒步线路进发,溯一山带队,他对这里轻车熟路,自信满满道:“大家水带充足,差不多中午可以到山腰,那边有座寺庙,可灵验了,中午可以在“云山寺”用点斋饭,那边的素面超好吃。”
  任奕大咧咧道:“是吗?真的这么灵验?”
  溯一山神神秘秘的,压低了声音说:“真的,去年我妈妈病了,我上山祈福,果然手术很成功,真的很灵!”
  任奕看了一眼邱晨,话锋一转,“那得感谢救人治病的医生啊。”
  溯一山一愣,嘴笨一时想不起来说什么,磕磕巴巴道:“当然要……谢谢医生,也要感谢……佛祖保佑。”
  邱天琦拽了拽任奕,“行啦,信仰自由。”
  李睿拍了拍溯一山,“走!”
  几人继续攀登,任奕跟天琦像打了鸡血一样,嗖嗖地走在前头,边走边聊也没耽误拍照。
  邱晨有些心不在焉,满脑子盘旋着乔希那番没来由的告诫,他不清楚预示着什么,自然无法跟李睿明说。
  李睿在前头等他,“累吗?把包给我。”说着去接邱晨的背包。
  “不用,两瓶水而已。对了,你早上干嘛去了,电话也不接。”邱晨才想起来李睿又一声不吭地玩儿失踪,想起来就上火。
  “醒得早,出去转了转,旁边村子有散养的鸡鸭,回头买两只带回去。”
  邱晨臭着脸,“凌晨出去瞎转悠什么,别碰上黄大仙把你给叼走了。”
  “哟!邱医生什么时候玩儿道家那一套了?”邱晨不理他,李睿舔着脸,“怎么了?真生气了?
  “哪有那么多气给你生,再说了,生你的气也白生。手机干脆捐了得了,反正也没用。”
  李睿笑了,他太了解邱晨了,顺毛的时候脾气极好,遇到急躁的病人,他反而更加耐心,从来不跟别人红脸。偶尔耍点小脾气,就爱怼他两句,妥妥的刀子嘴豆腐心。他挺享受把人惹毛了,再舔着脸哄,俗称:犯贱。
  李睿贱嗖嗖地凑上来,“领导,下次一定注意,保证雷达接受无阻。”
  邱晨白了他一眼,机械地说:“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在在在,一定在!”
  邱晨重重拍了他一巴掌,“赶紧的,她俩都走没影了。”
  一路拾级而上,这段山路并不难走,很快他们来到山腰处,穿过面前一条陡峭的石阶,便是那座有着百年历史的云山寺。寺庙不大,有些陈旧的木门敞开着,院门口栽了一棵百年老榕树,巍然茁壮,枝叶繁茂,荫翳蔽日。仰望匾额上那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云山寺”,猝然感受到历经岁月的沧桑,古朴素雅中透着肃然之气。
  一只山雀从瓦沿上一跃而下,从李睿头顶一掠而过,李睿停下脚步,伫立在山门前对邱晨说:“小晨,你进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邱晨诧异:“怎么了?不进去吗?”
  李睿欲言又止,犹犹豫豫道:“我你还不了解吗,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就不进去讨佛家嫌弃了。”
  “这有什么,没说不拜佛不能进啊。”
  李睿索性在围墙外石阶上坐了下来,一仰头灌了半瓶水,一抹嘴角,“你去吧,我在这歇会儿。”
  “真不进去?”
  李睿偏了偏头,“我在这儿等你们。”
  邱晨没多想,跟着任奕她们敬香叩拜,他跪拜于佛像前,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祈求佛祖保佑他的家人、朋友平安顺遂;祈祷那个飞在天边的男人毫发无损地回家,安然无恙地回到他的身边。他的愿望如此平常,没有奢望、没有贪婪,只有一点点人之常情。
  仰头注视着披靡众生的那双慈悲眼睛,一瞬间,邱晨心绪波动,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或许,“无神论者”只是一个借口,正因为心中的敬畏和深深的自省,让李睿无法踏入这佛门净土。他身上绞缠着的冷冽与戾气怕是会冲撞到佛祖。
  试问:在风暴里战斗过的人,身上能没有一点血腥之气吗?
  一阵鸟雀声打破了寂静,飞鸟落在院门口老榕树上,陡然展翅扑腾了两下,绿茵与阳光交错间,仿佛透出审视众生的巍然来。
  继续向山顶进发,路途中斜阳西下美得夺人心魄,极目远眺,山林被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劲松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挺拔。一鼓作气攀上了山顶,这里的风更大了,他们来到一块岩石前,俯览山下,一片绿树苍茫。四周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夕阳映红了天边和近处的人,朦胧间时间仿佛停止了,让人悄然沉浸在大自然的魔力中。
  邱晨偏头看李睿,帽檐下的眸子炯然坚毅,眼角的闪烁折射出晚霞的笑颜,他脸上浮着一层温暖的黄,仿佛盖着一层纱,柔和且孤冷,伴着一丝深远的惆怅。
  邱晨打破了沉默,“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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