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吃完午饭,李睿无所事事地在附近闲逛,他走过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第六建设工程”六个红色黑体字悬挂在入口处,“文明施工,安全第一”的八字标语分列两侧。滚满泥点子的卡车停在围墙外,引擎轰轰作响,散发着充满机油味的热气。转弯处压过的水泥路面,留着或深或浅的泥印子,打桩机没有感情地低吼着,震得地面微微颤抖,低吼声接连炸响天际。
继续向前,穿过一条市井小街,各色做生意的门面摩肩接踵,餐厅门口坐满了食客,饮茶谈笑,闲散惬意。他随意找了一家坐下,服务员热情地给他上茶,得知他是来游玩的,还主动介绍了不少特色景点。一辆电动车从身边疾驰而过,喇叭声汇入嘈杂、拥挤的车流中。
歇了会儿,继续漫无目的地走,主干道显出了这座城市该有的蓬勃张力,缀满紫色花卉的步行天桥像横梗在车流中的一道风景,在午后斜阳下闪着明媚的金光。缓步走上这七彩天桥,仿佛驻足在车流中央,疾驰中的铁兽扑面而来,呼呼的咆哮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不知走了多久,街道安静了许多,拐个弯,他来到江边,能感受到迎面而来的风,裹挟着青草的味道。草坪上有人在放风筝,简单的飞翔款风筝在十几米高处摇摇晃晃,上不去落不下。江岸边有三三两两的钓鱼佬,居然还有拿着网子捞螃蟹的,十步一撒网,战果颇丰。
李睿独自坐在岸边,偶有几只灰鸽落在近处,溜溜达达,显然这是它们的领地。宽广的江面驶过一艘货船,越飘越远,直到变成硬币大小,它穿过远处的斜锁大桥,逐渐变成了米粒大小,最终消失在了视野里。
李睿掏出手机,点开一封加密邮件,再次确认讯息内容。
再抬眼时,不远处的风筝早已没了踪影,落在灯柱上灰鸽一个展翅,飞走了。夕阳映红了江面,波光粼粼,就像撒入江面的碎钻,熠熠发光。港口的货船发出一声悠长的笛鸣——该走了......
邱晨那边培训会安排得很紧凑,各院优秀青年医生难得汇聚,几百人的会场座无虚席。上午是各院领导的宣讲致辞及演讲嘉宾的主题介绍,下午正式开始培训内容,一天坐下来属实不轻松。晚宴实际就是一场气氛稍微轻松一点的大型社交场,比预想的更索然无味。
邱晨不擅长社交,像他这样没背景、没资源的年轻人,把精力放在提升业务能力上才是正道。中途他实在待不住,来到前厅给李睿发消息:“差不多了,我想溜了。”
回复很快:“我在行政酒廊,过来吧。”
邱晨跟同行的几位打了个招呼,便来到行政酒廊。李睿坐在外摆区顶头位置,江岸的夜景一览无余,再看那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几乎隐匿在背后那墨色绿植中。
邱晨看了眼喝空了半瓶的红酒说:“兴致这么好?”
李睿给他倒了半杯,看着眼前成熟、潇洒的邱晨,眼里藏不住倾慕的笑意。
“傻笑什么?”
“没什么,看见你开心。”
邱晨笑了,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我跟任奕约了明天七点,在楼下的中餐厅,回头你跟李哥说一声,包间我已经订好了。”
“你跟他说就行。”
“怎么了?李少爷,你就不能多联系联系?”
“遵命!我现在就打电话。”李睿拨通了李锦曈的电话:“喂......哥,明天......”
露台另一头,一个精致、贵气的年轻男人正在跟几个同样漂亮,气质却大不相同的时尚青年喝酒聊天。一扭脸,男人的视线被不远处一个西装革履的人吸引了。
“hi,邱医生,真的是你!刚才远远看,差点没认出来。”
邱晨扭头,一张粉面立体的俊脸冲他礼貌微笑。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诧异:有点面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抱歉!你是……”
“看样子,你不记得我了?九院康复中心,陪一个打拳的患者一起来的。”
邱晨似乎记起来了,刚要开口,男人绅士地伸出了手,“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楚锦凡。”
邱晨起身回礼:“你好!”显然,这突如其来的正式让邱晨有些不自在。
“这么巧,在r市还能碰到你。”
“是啊,这几天来参加培训会。”
楚锦凡转向李睿,“这位是你们医院的同事?”
“不是,这是我朋友——李睿。”
李睿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楚锦凡同样礼貌地笑了笑,“对了,邱医生,正好碰见你,顺便问一句:溯一山的伤怎么样了?最近有没有按时去做康复治疗?”
“溯一山......就是那个肩关节受损,伴有肩峰下撞击症、肩袖损伤的拳手?”
“没错,不愧是九院的十佳优秀,一下子就记起来。厉害!”
实际上,邱晨不是每个都记得,每天那么多病人,人脑又不是计算机。他能记住溯一山,一方面是因为他的肩关节受损的确比较严重;一方面是因为,第一次来面诊的时候,这两位的状态,像极了“耗子见了猫”,属实少见,不禁让邱晨好奇。
邱晨思考片刻,说:“我记得……他好像一个多月没来了。”
“什么?!”楚锦凡瞬间提高了音量。
“嗯......差不多一个半月了吧,他的肩伤挺严重的,我想你也清楚。”
楚锦凡明显脸色难看,两秒后,恢复如常,“冒昧问一下,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方便我了解溯一山的治疗情况。”那张与明星不相上下的脸,笑容得体,礼貌又不失真诚的语气让人没有理由拒绝,看来,这位是妥妥的社交高手。
邱晨下意识地眨了眨眼,不好意思拒绝,便交换了微信。
“那好,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微信联系。”
楚锦凡走后,李睿直勾勾盯着桌上的手机,眼睛藏在帽檐下。邱晨故意拿起手机翻看楚锦凡的朋友圈,看似无意地说:“看起来像个富二代,游艇、跑车,还有不少跟演员、模特的合影。”
李睿反常地不啃声,这很不“李睿”,睿哥的风格应该夺过手机,狠狠数落一顿,例如:资本家的丑恶嘴脸——骄奢淫逸、不务正业、挥金如土、金絮其外,败絮其中……
“哎,你怎么不说话?”
“我哥说明天七点准时到。”
邱晨愣了愣,这家伙奇奇怪怪的,这是把方才那段插曲自动删除了?
此时,服务员笑盈盈地拿着一瓶红酒走了过来,“先生,这瓶酒是楚少送给您和您朋友的,需要帮您打开吗?”邱晨疑惑地看了看服务员,转身去找楚锦凡的身影。“楚少刚走,您看这酒需要现在帮您打开吗?”
“不用,先放这儿吧。”
邱晨为难地看了看那位资本家的微信头像,抽象的流线雕塑跟他干的这抽象的事儿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有钱人再视金钱如粪土,也没必要见第二面就给人送几千块的酒啊。
他刚想发消息,楚锦凡的消息卡着点儿来了:“邱医生,这酒是请你跟你朋友的,你不介意的话,就当交个朋友。以后,溯一山治疗的事儿还得麻烦你多费心。”
“谢谢你的好意!其实你不用这么客气,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邱晨有些为难,说来就一瓶酒而已,对于楚锦凡这样的人来说算不上什么,可他们刚认识,收人家的礼属实不合适。
“你别推辞,下次有机会你请我不就行了。”
如此说来,邱晨不好多说什么,反而显得矫情。“那我就不客气了。关于溯一山的治疗,还得病人配合,你转告他要按时过来做复健,间隔时间太长,效果会大打折扣的。”
“我明白,我会让他去找你的,如果他不乖乖配合治疗,麻烦你给我通个气,你也知道,有的人没人盯就是不行。”
邱晨回消息的功夫,李睿已经喝完了剩下那三分之一的红酒,“喝完了,走吧。”
回到房间,李睿鞋都没脱,一头倒在了床上。邱晨去拉他,拽不动,俯身摘下李睿的帽子,这张总是沉在阴影里的脸,终于露出了原本的模样。他眼角透着浓郁的红,浓眉总是不自觉地微蹙,额头微微发烫,眼皮更甚。邱晨食指划过他的脸颊,拧了拧他的下巴,“洗个澡再睡。”
李睿缓缓睁眼,眼神却是冷静的,不像喝多的样子。他不说话,就这么淡淡地盯着他,黑亮的眸子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深,看得邱晨直犯嘀咕:“这家伙不说话的时候比叨叨个没完还让人受不了。”
“不舒服吗?怎么不说话?”
李睿一把勾住他的后脖颈,用力抵住邱晨的额头,鼻尖轻触时,能听到对方伸长的呼吸。沉默中,两人情不自禁地开始接吻,唇齿间残留着葡萄酒的香气,被汁液浸润过的唇愈发柔软,他们逐渐忘情,一步步陷入其中。
邱晨松了松领带,解开衬衣领子,俯视着身下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来越抵抗不了眼前这个人,他的注视、他的亲吻、他的安慰,他统统都要。更解释不了的是,他越来越习惯眼前这个人,他的率真、他的撒娇、他的无赖,甚至是无理取闹,他都可以理解和纵容。他没想过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能让他牵肠挂肚,让他不求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