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没想起来。”
  “没想起来?任奕跟我说了……邱光耀的事儿。”
  邱晨现在不想提那事儿,故意扯开话题:“你这么大人了,怎么还翻窗户?”
  “不然呢,我在下头喊半天了,你也听不见。”
  “那你也不能翻窗户,这叫私闯民宅,知不知道?”
  “......”
  此时,安静的小屋里响起一阵九曲十八弯的咕噜声,邱晨脸上浮过一丝尴尬,李睿抿唇偷笑,“没吃饭吧?给你带了烧烤,放门口呢。”
  “你这么厉害,怎么没叼嘴里爬上来?”
  “要不我再翻出去,叼上来?”
  邱晨笑着推了他一把,两人下楼,烧烤是那家熟悉的东北烧烤,十几年如一日,口味依旧没变。
  “还热着呢,快吃。”
  邱晨一看,羊肉、羊腰子、韭菜......
  “这也太补了吧,大晚上的。”
  “多吃点儿,你得补补身体,这段时间辛苦了。”说着,投去一个邪恶的眼神,又乐呵呵地往他手里塞了一串肥得流油的大腰子。
  邱晨斜了他一眼,摆手,“不要,太膻了。”
  “你尝一口,试试,来嘛......闻闻,没那么膻,真的,不骗你。”
  邱晨偏过脸去,顺手拣了一串羊肉吃了起来。
  “得,这可是好东西,你还嫌弃,你不吃,我吃,吃饱了有力气运动。”
  邱晨一脚招呼过去,没想到李睿极速预判,双腿一叉躲了过去,邱晨不小心踢到了凳子腿儿,疼得直咬牙。李睿嘴角留着油花子,闷声发笑,邱晨压住一口气,饥肠辘辘的,没空跟他计较。
  李睿突然想起正事儿,“听说……邱光耀要求找律师替他辩护,你怎么想的?”
  邱晨一滞,脑中突然“叮”得一声响,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拘留通知书》上写的羁押地是“洛河县第二看守所”,前一阵子李睿消失了一周,定位系统坐标就停留在洛河县的一处乡镇,难道?……
  邱晨停下动作,眼神古怪得看着李睿。
  “听说,你姐不想管他的事儿,你呢?你怎么想的?”
  邱晨默不作声,从李睿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丁点反常,他看不透眼前的人,这事儿太过巧合了,时间完全对得上。李睿避重就轻的样子,属实让人起疑,难道真的是自己太多疑了?还是李睿在演戏?
  邱晨擦了擦嘴,面无表情道:“他犯了法,理应受到惩罚,至于请不请律师,没有太大区别。”
  李睿拿了串鸡翅递给他,若无其事道:“相信法律,检察院会如实提交证据,法官的判决会综合考虑的。况且......他进去改造几年不是坏事,说不定出来以后能安分守己呢。”
  邱晨踌躇满腹,他想知道这事儿是巧合吗?“李睿,我问你,你老实回答我,月头那几天你去哪儿了?”他眼神灼灼。
  李睿不急不慢地吃完手里的鸡翅,边擦手边说:“小晨,我说过不方便告诉你具体内容,你应该理解的。”
  邱晨哂笑道:“呵......你去了洛河县皖南村,是不是?”
  猝然间,李睿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视线落到了戴着智能手表的手腕上。
  “为什么瞒着我?你觉得我很傻吗?”质问字字清晰。
  邱光耀第一次来九院堵邱晨的时候,正巧被李睿撞见,十多年过去了,凭李睿超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尽管只瞥见了三分之二的脸,仍能敏感地认出来。老赖独有的让人嫌恶的落魄感,没有因为年岁的流转而改变,蛮横的、粗鄙的嘴脸多了历经蹉跎的颓败,失去了青年时的意气而显得萎靡。
  李睿暗自调查邱光耀,跟踪他来到洛河县,意外发现这帮人在皖南村后山私设赌场,破烂的瓦房草棚,李睿蹲守了几天,摸清了他们开档关档的时间,重点是客流汇聚的时间点,来个一网打尽。
  “上次在九院门口,正巧撞见他去找你,我知道无非是来要钱的,这种事儿有一次就有两次,没完没了。没过几天,他又来找你麻烦,还跟你动手......我看到你那个样子,我......”李睿搭在膝头的手攥成了拳,顿了顿继续说:“你一向心软,我只能瞒着你,即便你知道他做了违法的事,又能怎么样?像他这样的人只能交给法律。”
  邱晨紧着眉,是气愤是懊恼,他生气的是李睿的不信任,他懊恼的是李睿说的没错,他能怎么样?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会举报自己的父亲吗?
  李睿心疼地去抓他的手,邱晨反手一推,将桌上的烤串、签子撸了一地。怒声道:“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你这么能耐,别在这儿跟我耗时间,你去抓罪犯去,社会上那么多罪犯。是,我是拿他没办法,因为他是我爸!”
  邱晨声音嘶哑,无能让他暴躁,他最厌弃的样子终究暴露在了这个人面前。
  “小晨,你先冷静一下……我承认,这事儿的确是我没考虑周全,应该事先告诉你,毕竟他是你父亲。可是……我不想让他这样纠缠你,你知道,他干的那些勾当没一个能见光的,个个都是深渊,永远逃不出来,而且会害了更多的人和家庭。他早晚要伏法的,进去改造几年,出来后,那把年纪估计也折腾不动了,兴许是好事呢。”
  “你到底懂不懂,你告发了他,就跟我告发了自己父亲一样,有什么区别?我厌恶他、恨他,可我没有勇气亲手把他送进监狱。再坏的父母,也是世上唯一的,你明不明白?”
  邱晨内心的矛盾说不清楚,错综交织,假如不是李睿告发的,邱晨不会这么激动。现在,他变成了送父亲进监狱的始作俑者,自我谴责演化成了刚才那一场对峙戏码。
  李睿怔愣,或许他无法感同身受,但他知道,面对血亲的时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无动于衷。李睿低下了头,他用自己的价值体系做了他认为理所应当的事,可他没有顾及到邱晨的情感。他一门心思替他解决麻烦,拨出一颗定时炸弹,可没有想过,这个人不是普通的罪犯,是邱晨心里的一根刺,拔除时同样会肉疼。
  李睿深深叹了一口气,“对不起!我好像总是在说对不起,我知道你难过,可我还是会这么做,对你对他都好。我之所以没有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不忍心把他送进监狱,我替你做了这个决定。你怪我,我认,父亲再坏只有一个,可真正爱你的人就应该替你去做你不敢做的事儿。我向你道歉,我只是不想你再受到威胁,不想让你再受伤。”
  邱晨扭头看他,那宽厚的肩膀耷拉着,显出些许委屈。当他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真正爱你的人就应该替你去做你不敢做的事儿。”
  “他说什么?!他说了那个字......”邱晨内心余震未消,细细回味这句话,不自觉地抽了抽鼻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倏地仰头,不让眼泪落下来,他怎么敢......说那个字?!李睿对他是爱吗?他不敢想,这个词太陌生了,他怎么敢?
  李睿抓住他的手,“你心里过不去,就替他请个律师,只要你觉得安心。”
  邱晨抽出手抹了一把鼻子,有血!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没有伤口,翻开李睿的手,指尖的血晕开了不大不小的一块,应该是刚才用力一推,不小心被竹签子扎到了。
  “你是木头吗?出血了。”
  李睿替他擦了擦鼻尖的血迹,嬉皮笑脸地说:“你帮我吹吹。”
  “吹你个头,这点血数十个数就干了。”
  “是啊,血干了,气也该消了。”李睿看了看地上那一堆没吃完的烤肉,“可惜啊!这么好的羊肉、鸡翅都浪费了。”
  冷静下来的邱晨有些后悔,后悔刚才的暴怒,仔细想想:李睿没有错,犯错的是邱光耀。只能怪自己没有摆脱嘴硬心软的毛病,那可笑的背德感带给他的自责,把气全盘撒在了李睿头上。没有道理,就因为那是一心想保护他的人。
  邱晨心情复杂,他想一个人消化,“你先回去吧,今晚我住这儿。”
  “我陪你。”
  “不用,没你睡的地方。”
  “我可以打地铺。”
  邱晨耐着性子,“李睿,我自己待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挺晚了,不好打车,收留我一晚,晨哥......”李睿厚着脸皮哄。
  李睿不按常理出牌,不管人气消没消,一把将人揽进怀里,“我不烦你,就想陪着你。”
  阁楼的小床变得更小了,一米八的个儿腿都伸不直,中学那会儿两人还能勉强挤一挤,这会儿邱晨一个人睡都紧巴巴的。他看看地上的李睿,直挺挺躺着,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邱晨:“睡得着吗?”
  “嗯......地板睡着踏实。”
  “为什么?”
  “说不上来,习惯了。”
  邱晨不了解:李睿过去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
  半晌,邱晨开口:“你......想过安定下来吗?”
  李睿蓦地睁眼,悠长的视线飘向虚空,他何尝不想?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走多远,从小他什么都比不上李锦曈,他觉得自己不会有什么大出息,或许只是千万庸碌人群中不显眼的一个。谁料,命运早就写好了剧本,他的角色很特殊,隐形在世界每个角落,一位红色的战士,黑袍下是血色暗涌的无悔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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