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个小转弯,司机没有减速,郊区空旷的车道激发了他ae86的激情,后座的邱晨一个歪身朝李睿那头倒去。他来不及抓住车门把手,堪堪撞了上去,右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李睿盖在膝头的手,那粗粝的、青筋暴凸的手来不及反应,邱晨已经把手抽了回去。因为惯性,邱晨腰部以下跟着车子歪倒一侧,脖子和脑袋倔强地往回掰扯。
  “没事儿,你放松。”李睿笔直的身板纹丝不动,这点晃动对他来说丝毫无感。他稳稳地钉在座位上,看似肩背是放松的,实际上腰腿吃着力,稳稳地保持着平衡,一点儿没有松懈,帽檐下的眼睛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子在一栋灰色老楼前停了下来,天色渐暗,西边隐隐一抹焦黄,伴着青灰色的迷雾,让人贪恋又不舍。
  李睿的住所有些简陋,两室一厅的格局没有什么装饰,简单的白墙木地板,客厅有一组灰色沙发,靠窗是一个圆形小桌,一把木制的旧椅子,漆面磕掉了好几处。没有电视机,一面墙壁上挂了一个白底黑框的挂钟,真是一点儿人气儿也没有。
  “坐,只有水。”李睿倒了一杯水递给邱晨,顺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一手撑着桌沿,在那破椅子上坐了下来。
  “李哥知道你回来了吗?”
  “知道,我给他打过电话,他最近挺忙的。”李睿语气淡淡的,说话慢吞吞的,邱晨记得,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两人陷入沉默,四下一片寂静,能听到窗缝里灌入一阵凉风,呼呼的。邱晨摩挲着手里的玻璃杯,尽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李睿终于开口:“小晨,这么多年你过得怎么样?”
  邱晨始终低头盯着脚尖,眼里读不出什么情绪,“挺好的,上班下班,读书跑步。”
  “你还坚持每天跑步?”
  “不会每天跑了,对膝盖不好,一天隔一天吧。”
  “你变化挺大的,不像以前那么瘦,以前......”
  没等他说完,邱晨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两年前,你就知道我什么样子了,别搞得像今天才见过我一样。”
  李睿交叠的双手不安地摩挲着,他在思考:如何给邱晨一个合理的交代?无论如何,今天得给邱晨一个信服的理由,一个消失十年,人间蒸发的理由。
  邱晨踱步来到桌边,望向窗外,快要变天了,晦暗的暮色如此萧条,让人莫名感到失落。他偏头看向李睿,眼里射出一道犀利的光,“李睿,我不是来听你回忆以前的,你没有别的要说吗?”
  李睿一怔,抬头时,邱晨正直直地看着他,透着一种赤裸裸的攻击性,那是邱晨从来没有过的,他从来没有对谁如此强势过。
  片刻后,李睿深吸一口气,说:“对不起!那时我没办法跟你解释太多,我只能偷偷地回来,悄悄地走。”
  “呵!什么叫没办法解释?你是哑巴了还是我聋了?”邱晨有些烦躁,他试图去理解,可他不知道怎么去理解,既然李睿回国了,为什么偷偷摸摸的避着人?李睿再一次沉默了,他惭愧地低下了头,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藏不住事儿的李睿,这个哑吧一样的男人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只会打直球的李睿。邱晨缓了口气,有些不愤地问:“李哥知道你偷偷去了婚礼现场吗?”
  “不知道,我没告诉任何人,我就是远远看一眼,毕竟结婚这么大的喜事儿,我......我就是想远远看一眼就好。”见邱晨不说话,李睿缓缓开口:“这么多年,我在国外学习工作,辗转了不少地方,开始是作为交换生在德国威里特大学读机械工程专业。毕业后入职了一家国际企业,跟着项目四处驻地,一呆就是十年。我不跟家里联系,不跟朋友联系,因为我服务的公司有保密条例,不允许员工与本国的亲人或组织有瓜葛。所以......我没有联系你们,我以为也就一两年或者两三年,我以为很快就可以回国。但是......时间过得太快了。”
  “机械工程?可你当初考的是军医医学院,两者有什么关联?”邱晨一下就抓住了重点,疑惑地皱了皱眉。
  不管李睿说得多么真诚,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理解不了什么样的公司可以管制员工的私生活和人权;什么样的项目能让他冒着生命风险一次又一次地坚持,一干就是十年;又是什么样的契机让他决定回国,带着一条险些落下残疾的伤腿,带着满眼沧桑和警惕。
  李睿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是苦涩和无奈,“是啊,我也纳闷,怎么就选了我?但事实证明,也许没有学医是对的,毕竟......我那么怂。”
  是啊,当初他可是看到血腥场面就吓得往邱晨怀里躲的人,学医对他来说的确是很大的挑战。也不知抽的哪门子疯,得知邱晨要报考医学院,他便义无反顾地要考医学院,拼命补习,熬大夜,终于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他知道邱晨在怀疑什么,他不急不慢道:“我去过很多边境驻地,通讯受限,每次项目结束又是下一个陌生的城市,有党派内斗的战乱国家,有高度自治的危险地区。总之,生活过得一团乱,但是任务不能停,工作必须完成。”
  邱晨一字一句认真听着,听到那些糟糕的词语时心里不由得一紧,“战乱、危险地区”,这些都不是他想听到的,他无法从这只言片语中想象李睿过着怎样的生活。此时的他不敢再深究,他难以探寻的,那些可能给李睿埋下阴影的糟糕经历。
  他眨了眨眼睛,胸口有些憋闷,跟这昏暗的房间一样压抑。他深深呼出一口气,不置可否地问:“那……这次回来还走吗?”
  李睿顿了顿,没有正面回答,他揉了揉左腿膝盖说:“在一次紧急工程维修中发生了事故,左腿夹在钢制铁索缝隙里,导致骨裂。短期内无法正常工作,我有一段时间休息调养,直到左腿恢复到可以正常行走。”
  “所以,等你的腿康复后就会离开?然后了无音讯,不知生死,不问去处,是吗?”邱晨双肘撑在膝头,低着头显得落寞极了,脊背被失落压得直不起身,交错的十指暗暗较劲,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抗诉。
  “我......我不知道,事情总在变化,我没办法预知未来,或许不会离开了,我希望不会。”
  “够了!李睿,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反正对你而言,没有必要。”邱晨不知怎的,情绪突然不受控制,他提高音量:“我不过是你学生时代的一个玩伴而已,说消失就消失,一句话都没有,一句交代都不给。你根本无所谓,我知道,一旦离开学校那个环境,我就从你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对你而言......根本就无所谓。”
  他声音暗哑,压抑到极点的激愤情绪终于爆发了,这一句句尖刻的质问划破空气,扎在李睿心上,同时扎在他自己身上,他很难受,李睿同样难受。
  “不是的,小晨,你没有消失,你从来都没有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不会的。”
  “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你给个交代,就连你的家人都能接受,我又算什么?根本不重要,你不会在乎,你根本就不在意别人多担心你,你他妈就是个……就是个没心的东西。”邱晨的眼眶微微泛红,仿佛下一秒就要绷不住了。
  “小晨......”
  邱晨猝然起身,作势往门口走去,他害怕下一秒自己会彻底失控,变成一个笑话。
  “小晨,别走!”李睿一把拽住他,高大的身影从背后抱住了他,因为腿伤,重心不稳,趔趄两步才站稳。
  “松开!”邱晨的声音有些发颤,胸中堵着一团火,隐忍了十年的愤懑如洪水决堤般咆哮而出。
  “别走!我很想你,小晨。”李睿的动作强硬,两条坚实如钢铁般的手臂死死箍住了他,高出半个头的他几乎将邱晨整个包裹在怀里。
  “你松开,要是伤到你的腿别赖我。”邱晨竭力压制着自己。
  身后的人没有松手,低沉的声音里透着酸涩,“小晨,我真的好想你,每天都想。我记不清日子,想不起来过了多少个春秋,在外面的日子对我而言没有区别。我只记得高三的那个夏天,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你笑得好开心,特别开心,我从来没有见你那样笑过。”
  “别说了!李睿。”邱晨愤然转身,胳膊肘撞上了李睿的胸口,李睿险些歪倒,一手撑着墙面,一手撑着膝盖,仰头哀求地看着他,眼里透着星星亮光。
  苦肉计重演......
  邱晨看着他这幅可怜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去了一半,他就是这么一个嘴硬心软的人。“没什么对不起的,你好好养伤,一周两次物理治疗,半年后还要做一次手术。不要剧烈运动,没事儿可以骑骑单车,保持膝关节的灵活度。”
  李睿懵了,邱晨瞬间恢复常态,好似刚才没有过那样一段暧昧不清的对话,他怎么可以如此理智?邱晨自己都没想到。李睿缓缓直起身子,“那......以后物理治疗也是你帮我做吗?”
  “随便,要是你觉得不舒服,可以找陈主任,他组里的康复医师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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