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怎么了?”盛词不明所以地问。
  王叔抹了把染上睡意的眼睛,再看向盛词时说:“本来饺子里面是没有玉米馅的。”
  他指了指门外,说:“是大老板买的,说你比较挑嘴。”
  盛词放下筷子,细细嚼咽嘴里的玉米馅饺子,脑海里突然浮现以前还在一起时,明絮背对着他,在厨房里做饭的场景。
  “您和他...”
  王叔像是想起什么,又大笑了一会儿。他说:“就前两天,他来保安室找我,问我你有没有和我联系。还说过年的时候能不能来我家,把你也喊去,他很久没有见你了。”
  “说你不理他了,你肯定不同意回去和他吃年夜饭。”王叔夹起一块肉,吃下后说:“我看他挺可怜的,而且本来也想喊你过来,就答应了。”
  盛词想象不了明絮‘可怜’的样子,而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不傻的人都能猜到他和明絮的关系。
  他迟疑地开口,“王叔,我们…”
  王叔说‘没事’,又斟酌了一会儿,尽力流畅地说道:“喜欢男人,就喜欢嘛,没什么的。”
  盛词知道王叔并不是可以坦然接受的。
  王叔爱和他说各种民俗,是个很传统的人,注重传统节日。他这个年纪,或许根本不明白男人为什么可以和男人相爱,又如何厮守到老。他能接受这种事情,是因为喜欢男人的那个人是盛词而已。
  “那个大老板也和我说过,说希望我不要因为这个就对你有异样眼光,还跟我普及了很多。”王叔笑了笑,拍了拍盛词的肩膀:“我说哪儿能啊,我和小盛感情那么好。”
  盛词说不清现在是什么心情,复杂而凌乱。这一天的情绪起落太大,先是父亲和继母,后是王叔,再是明絮。
  所以明絮是怎么想的呢?想他吗?爱他吗?分手的时候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难过是吗?
  盛词还在发呆的空隙,明絮已经打完电话进来。他身上带来的几缕寒气,猝不及防地钻进盛词的鼻腔。寒气距离盛词越来越近,盛词抬头,正好看见明絮站在他身边,似乎是犹豫着要不要坐在盛词的旁边。
  王叔家较为简陋,吃饭时是在客厅吃。小方桌围着两个单人沙发和双人沙发,王叔和明絮各坐在单人沙发上。此时明絮站在单人沙发和双人沙发的位置之间,但眼睛却是落在双人沙发上。
  盛词回避了明絮的视线,却没想到明絮一直站在那儿没有走。他无奈地揉了揉脸,挪了些位置,又用右手轻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始终没有去看明絮。
  几秒过后,伴随着王叔爽朗的笑声,明絮坐下了。
  王叔或许是对明絮的印象极好,又大概是真的太操心盛词,他语重心长地对盛词说着过来人的话,盛词仔细听着。
  他说年轻人有问题就要好好地解决问题,又和他们说到他和老伴儿以前的事儿。
  盛词和王叔认识这么久,王叔是很少和他说关于家里的事的,这还是第一次说这么多。
  王叔的老伴儿因病去世于五年前,脑瘤,很突然。老伴儿去世前还流着泪,一直放心不下王叔,还说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待王叔。
  带走了他们的儿子,如今还要带走他的老伴儿。
  老伴儿去世后,王叔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王叔的儿子是一位消防员,牺牲于六年前,年纪刚满二十五岁,那时王叔已年过半百。儿子很优秀很开朗,从小到大没怎么让夫妻俩操过心。自从当了消防员,儿子每一次出警,他们都要去拜一拜,希望他们平安归来。
  六年前某一地区仓库着火,火势浩大,浓烟滚滚,每一粒火星都在叫嚣,困于仓内的人员和附近的居民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王叔的儿子和他的战友们使出十二分的认真和力气,拼命救人。
  最后,附近居民安全得救,仓内部分人员被救出。不幸的是,仓库已全然被烧毁,几人伤几人亡,战友们也伤痕累累。王叔的儿子和另外两名战友,牺牲于这次的火灾之中。
  “我儿子跟你很像。”王叔看着盛词说道:“一样很爱笑,我说一个人咋能那么爱笑呢。”
  明絮看着盛词,盛词握住王叔粗糙干燥的手。
  “每个人都说我家男娃儿厉害得很,我家男娃儿了不起,我家男娃儿是个好孩子。”王叔拍了拍盛词的手背,又举起酒杯抿了一口酒,说:“那可不是嘛!我家男娃儿自然是个好孩子,他救了那么多人,我们都为他骄傲!”
  他还想一饮而尽,被盛词徒手拦下。盛词把酒杯放下,又被身旁的明絮拿过放远了一点儿。
  王叔不知喝了多少,醉意已经慢慢地爬上了脸颊和褶皱的眼睛。他瞅着他俩的举动,哈哈笑了一阵。盛词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很是心疼王叔。
  “没事,我酒量好得很。”王叔摆摆手说。
  盛词制止他:“不能再喝了。”
  “我男娃儿要是还在啊,肯定能和你做个好朋友。”王叔笑着说:“每次看到你,我都会想到我那孩子。”
  妻儿皆去,只剩王叔孤寡一人。盛词鼻腔酸涩,难以想象王叔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那大抵是,一个人思念三个人曾经在一起的生活,白日怀念,夜里做梦。
  “那时啊,人人都说我儿子是个大英雄。”王叔抹了把眼睛,充满岁月痕迹的眼睛却再也流不出一颗完整的泪珠,“可是我从来不说他是个英雄,我只说他是我儿子。”
  那些在烈火中厮杀拼命的英雄,他们还有一个身份——他们是每一对父母心尖上的宝贝。
  桃子酒儿
  向每一位英雄致敬!感恩。
  第14章
  王叔忍不住困意,率先睡着了。盛词和明絮扶着王叔去床上睡觉,把被子轻轻地压在王叔的下颌处。
  盛词在王叔的床头柜上看到了一些照片。
  一张是三个人的全家福,照片里是两个大人抱着一个小孩儿,小孩儿露着刚长的门牙,拍着手掌笑得很欢。还有一张是一位开朗的少年,他穿着消防服,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一身朝气。
  盛词看了一会儿,随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撩起王叔枕着的枕头下一角,把红包塞了进去。
  这样王叔就推拒不了了,盛词想。
  灯没有关,他们给王叔留了灯。明絮的车停在门外,驾驶座上还坐着一个人。盛词认得出来,那是明絮的司机。
  “一起走吧?”明絮低声询问道。
  他问完也没等盛词说话,而是兀自走去车后座开了车门,只是专注地望着盛词。盛词今日体验过春节喊车的难度,而且王叔的家较为偏远,车不太好叫。
  所以最后盛词上了车。
  司机开车很稳当,车厢内也安静得够可以。盛词与明絮并排坐,明絮的身体往他那边偏着。车驶过一片僻静的地方,辗转至灯光亮堂的地方时,盛词才想起来自己没有报酒店的地址。
  “您好。”盛词身体稍微前倾,对驾驶座上的司机说:“请问您知道格泰大酒店在哪儿么?把我送到那儿就可以了。”
  司机有些为难,从后视镜悄悄看老板的脸色。明絮的脸色果然不太好看,他有些严肃,偏过头问盛词:“你怎么住酒店?”
  盛词没有和明絮说过关于自己家里的事情,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只顾着开心,后来便只是觉得明絮不会浪费时间和他交流家庭问题。
  说来也奇怪,他们在一起两年多,世界里却从来只有他们两个人。
  “...”盛词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尽量简短地说清楚,他想了想,把事情尽力简化。他说:“我没有家。”
  他没有说父母离婚,他们各自有了新家庭。也没有说父母之间拉拉扯扯多年,只是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要他,更没有说继母对他怎么样,以及父亲新家里的那些事情。
  他向来过得不算幸福,父母没有多恩爱,相互嫌恶,家庭条件好不好都没怎么改变。而他没有家,不是从父母离婚时开始的,而是从——父亲第一次出轨被母亲目睹,母亲也是有样学样,找了别的男人。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原本如散沙的家庭彻底崩裂。父母各过各的快乐生活,他继续承受漫无边际的孤独。如果父母和那边的情人相处得融洽,那他便能清净一些;如果不开心了,那他就能听见各式各样的丑陋又刺耳的骂声。
  大人们的爱恨情仇,不懂事的时候他不明白,懂事了之后也没有很难过。
  因为这种生活过了太久了,他已经麻木到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
  但明絮听了之后,却是很久都没有说话。
  夜里大街上的春节气氛比五六点的时候浓,人迹逐渐增多,路过的某些地方也挂着红灯笼,霓虹热闹,闪烁不断,窗外的街景与车内的气氛很不相衬。
  过了一段较堵塞的路,车很快就到了酒店门口,盛词向司机和明絮都道了谢,就下了车。他双手蜷在衣兜里,缩着脖子往里走,按了电梯,电梯数字正从十二楼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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