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路上,没有影子的他们十指交握。
  “那你是不是用过我的东西,睡过我的床?”马楼望着矮了几公分的父母,五味杂陈。“新”儿子分走了他的父爱母爱,同时爸妈有了新寄托。
  “我都是用自己的。”但,床确实睡过。马楼的猪窝令他这个洁癖生理性起鸡皮疙瘩,也,令他安心。每当遇到烦心事,都会往这里一趟,像马楼偶尔开导他那样,睡一觉,什么事都不算事。
  如果没有修炼的话。
  那一世按照既定路线,文理工商,任何一条道路走下去,既有时间照顾双方父母,又轻轻松松做贡献。又一次鬼使神差,放着平坦大道不选,偏要跑去当兵。
  那时候,他不知道马楼会在地府待多久,想在他投胎后,可以如愿看见世界和平。
  医院灯火通明,救护车、殡仪车进进出出,最近的鬼门关也是这般,摆渡车一辆接一辆,鸣笛声、呼喊声此起彼伏。人类这场浩劫,阴曹地府加大收容量,彻底打开所有投胎通道,仍旧治标不治本。
  马楼所期待的和平一根毛没见到,倒是免费他听了场名为死亡的交响乐。
  “而第二个愿望,我也没能办到。”鹿乙声音很轻,侧身让开急诊担架。像被车轮碾压过的小石子,滚到路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别碍事。
  马楼重新牵起他的手,走去住院部。
  “你做的已经够好了。这不是单靠你能解决的,不要太为难自己。”
  单打独斗,程序员通病。自以为别人技术没自己强,既看不起他们又认为被拖慢项目进度,于是一个人干整个团队的活,代码既没写完,又把自己累死。
  “管理和写代码一样,”马楼说,“放低期待,放下责任心,会舒服很多。”
  鹿乙笑了:“摆烂让你说的理直气壮。”
  马楼伸出食指晃了晃:“不,这是革命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
  玩闹中,跟着父母来到病房。
  托“丰都”的福,马楼那完全没印象的邻居,享受烈士家属特殊待遇,住上单间。
  多了两口人,病房有了活人气。丰叔叔比马楼他爸年轻很多,但憔悴程度丝毫没在年龄优势程度上体现出来。寒暄没两句开始咳嗽,让马楼联想到日常装病的谢必安。而真的病人,气不似谢前主管从喉咙里硬挤,是每一个肺泡用力。
  被楼妈劝说,丰妈才吃了两口饭。职业习惯,马楼很容易注意到她手背皲裂,像老树皮,不和谐地嵌合在四十多岁的女人身上。反观地府常青树之一的孟婆,十指纤细,眼角不见丝毫皱纹,皮肤光滑水灵,如十五六岁的花季少女。
  怎么会这么老啊。
  怎么能这么老啊。
  这是两人再次见到父母,不约而同的第一想法。
  好在马楼有过心理铺垫,反应不算很大,而一直握着他的手,不自觉收紧。向来情感波动几乎为零的人,呼出的空气里带有难以抑制的颤抖。
  “对不起。”
  这话,鹿乙是对着“父母”说的。为加快修炼节奏,元始天尊让他贡献完成便回地府。对他来说,只是简单的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对“父母”来说,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从没想过,生离死别,对人的影响。也从没意识到,两下按钮,一次闯入,一次离开,随意剥夺了他们当父母的权利。
  “我真是个混账。”
  “我也是。”
  马楼走到父母跟前,拥抱他们。“对不起,这么多年都没能看你们。”如果他没那么听话,即便假申不下来,也有各种办法回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回应他的,只有空气。
  鬼触碰不到人,人也感受不到鬼。
  可亲情是天道也斩不断的东西。爸妈身体一僵,老妈向老爸喃喃,孩儿他爸,我……
  孩儿他妈,我也……
  这次回应他的,是别扭又僵硬的拥抱。
  这一刻,风不止树亦静,子难养亲亦还。
  随后,马楼又抱了鹿乙他爸妈,让杵在那干自责的傻子也做做看。
  “我……”鹿乙这辈子只抱过马楼,这种礼仪和杀了他没什么两样。
  “快点!咱爸妈该生气了!”
  还是犹豫。
  “你怎么比我还怂,”马楼强行拽着他,虚空在背后踹一脚,“光道歉有什么用,补偿啊。”
  第50章 。三个愿望(三)
  ……
  鹿乙张开双臂,俯身……
  扑通,扑通,鹿乙听到了心跳。他和马楼一样,没有这玩意,从来都没有过。
  可胸腔在共鸣。
  那是“爸爸妈妈”的。
  相聚时刻总是那么短暂,半天额度很快用完。
  走之前,鹿乙提议跪拜父母。
  这回,换马楼僵硬。
  单独敬自家的没问题,可对着双方爸妈,味道就变了。
  “不愿意?”攻守易型,鹿乙虚空回应一脚。
  “……太像拜堂了,”马楼往后缩,“没名没分的,不合适。”
  “没名没分?”鹿乙不踹了,阴阳怪气地反问,还不如踹呢,“我独自照顾这么多年咱爸妈,没名没分?”
  咱字咬的极重,马楼心尖颤了一下。
  鹿乙先行跪下郑重其事,身边空出来的位置,需要填补。马楼被他望着,拳头紧紧松松。
  鹿乙不明白,成天到晚跑到轮回井嚎,各种虎狼之词脸不红心不跳,真当了面,犹犹豫豫。
  “不愿意?”
  马楼头摇的像拨浪鼓。“你还是酆都帝。”
  鹿乙以为他担心承诺只在此刻生效,说:“回去我就带你见师父,昭告六界,你,是我携手共度永恒的人。”
  “我不一定能飞升。带着我,只会是你的累赘。”
  “我也不一定能飞升。对我而言,你,地府,才是最重要的。飞升,不是酆都帝该考虑的事,更不是鹿乙需要考虑的。喜欢谁,想和谁在一起,没有人有权利指点,我也不在乎。”
  马楼说得对,放低别人对自己的期待,少在意他人看法,会舒服很多。
  他牵起马楼的手:“我在乎的,只有你。你……愿不愿意?”
  马楼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一叩,二拜,三……
  马楼捧起他的脸,用吻表达了决心。
  阴间漫长,谁知道未来怎样,活在当下最重要。
  然后一回来,马楼花了一天时间嗷。
  泪腺像忘川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鹿乙换了三套被罩床单,还在哭。舍不得爸妈,鹿乙拉来马小鸡,修改他们功德评判分数。还没逛新人间,鹿乙买来全息投影,播放人类记录片。没办法,酆都帝去人间次数,也严格控制。
  好不容易,开始抽噎,叮,这个月工资到账。因持续旷工,本月工资为零。
  “你不是说给我请过假了吗?!”马楼从被子里露出个脑袋。
  “请了,泰山帝没同意。”
  “?!”
  鹿乙移开视线,默默掏出了他的工资卡……
  “他居然不听你的?!”马楼掀开被子坐直。
  鹿乙耸肩:“三清设立地府机构时,给了审计司、泰山府,独立运营权,以及谏议权。”要么说这酆都帝当的和马楼一样憋屈,活他干,锅他背,时不时还有人玩阴的。
  借助虚拟鸡,查了地藏王行程,才知道这些年地府施行失败的各项决策捅到三清,让他被嘲讽,多谢审计司。 就因为研发部主管竞选重新开题,刷下谛听,便死咬地产建设合理性不放,这次失业鬼潮收容的款项,三清迟迟不拨付,只能靠地府东拉西拽暂时垫付。
  最近地藏王跑去泰山府次数增多,马小鸡探听不到内容,就凭泰山帝对马楼请假的态度,担心马楼过去受委屈,不去上班便不去。
  “他们同不同意不要紧,我同意就行。”他给马楼掖好被子,“你不是想重构生死簿,打通和功德评判底层数据,就在宿舍专心做。”前两个愿望没能达成,最后这写代码的愿望,一定帮他实现。
  奈何郎有情妾无意,马楼扯开被子,作势上班。
  “不要勉强自己。”鹿乙膝盖压住被子,“那里的工作强度我有所耳闻,你吃不消。”
  马楼亲了他脸颊,趁他放松警惕,一个翻身,泥鳅般逃脱。
  他套上t恤,嘴里振振有词:“不上班,没饭吃。”
  鹿乙从背后圈住他,拖回床上:“不许去。”
  跨坐腰间,马楼使不上力。尝试直起上半身无果,放弃挣扎:“我要赚钱养你。”
  鹿乙用表情告诉他,别扯。
  “真的,说给你名分,物质不能落下。”
  “我看过你功德条,这些年你没花多少,账户现金流不比谢必安少。”
  ……你说的是充公后,马楼心想,还得是老板们财富自由。不过鹿乙没算错,他确实攒了不少功德。别看在地府底层牛马,这要放到相亲市场,妥妥香饽饽。程序员的三大顶级优势,挣得多,花的少,死的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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